电影《丝之影》(Ombres de soie,1978)一开场传来粤语叫卖声,篱笆外有洋人男女的身影。户外的花园水池草木茂盛得快要颓败。1935年,两个曾是同窗,从上海移居法属印度支那,穿着时髦的华侨女子碰面了。卧室内同床共枕,两女之间情思暧昧,似有若无,镜子里映照出丝质睡裙的柔滑背影,房内满溢的丝绸刺绣锦缎的感性,如梦似幻,浪漫又带点情色。一对男女、一对女女跳起了舞蹈。一场车祸发生后,一个女人趴在地上醉生梦死。她们的纯真年代在回忆与遗忘之间行将消逝.....
画外音夹杂两个女子之间来往书信片段的絮语,自创的歌曲与音乐,李商隐的名诗《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等。
感觉似曾相识?是的,香港出生,15岁随家人移居加拿大蒙特利尔的电影剪辑、导演雪美莲(Mary Stephen,1953年生) ,22岁那年移居巴黎的第一周,“遇见”了法国著名作家、新浪潮电影导演杜拉斯(Marguerite Duras)的《印度之歌》(1975)后,大为震撼,催生了《丝之影》。
《丝之影》2024年由香港M+修复,2026年3月14日在新加坡的亚洲电影资料馆 (Asian Film Archive)放映后,雪美莲通过Zoom越洋与本地观众交流。雪美莲说,杜拉斯文本电影《印度之歌》非常女性化,且带女权主义色彩,但也显示了电影人的极其节俭,没有过多依赖行业手段,而是运用大量的音效和音景来营造氛围,而且朗读了一本书。不过,她觉得这是一个从欧洲视角讲述的故事,当时很想换个亚洲视角来讲述,用同一时代与氛围下的亚洲人物来演绎,因此放掉了沦为理论的电影课程,与几个朋友一起拍了这部电影。
雪美莲在一篇媒体访问说,不仅是欧洲女性被困在殖民地社会中窒息,亚洲女性也被困于自己的命运之中,她们面临来自家庭和社会的另一种压力,比如得嫁得好。
观众问雪美莲这部是不是同志电影?雪美莲觉得尽管她们超越了友情,出现妒忌、懊悔等情绪,但她们尚未发展到性的阶段。有观众诠释为纯真或童真年代的逝去,不再重返。
雪美莲在香港时已通过悉尼俱乐部接触到法国新浪潮电影,沉醉于杜拉斯以文本与音乐叙事,法语念来充满诗意的《广岛之恋》(1959)。杜拉斯坚持只用文本来拍电影的特征,征服了她。雪美莲与杜拉斯曾见过面的。她通过朋友认识了参演《印度之歌》的一名男演员,由他带到杜拉斯拍戏的片场。雪美莲说:“我忘记是哪一部片了,太棒了!感觉就像和传奇人物面对面一样。”
延伸阅读
我在网上重看了《印度之歌》。即使从今天眼光来看,这种摒弃传统叙事,运用意识流影像,注重文本与诗意语言,缓慢的节奏,画外音与画面断裂的文学电影还是耐人寻味的。
雪美莲是法国新浪潮导演伊力卢马(Eric Rohmer,又译埃里克侯麦)御用剪接师,也剪辑了许鞍华《第一炉香》以及黄浩然和曾翠珊等人的作品,而她执导的电影作品与新浪潮电影导演一样,作品带强烈的个人生活体验与思想色彩,首部剧情长片《丝之影》亦然。雪美莲提及当年母亲刚过世,留下了一堆美衣,父亲曾拍过她穿丝衣的画面,所以以丝命名,让丝衣出现镜头里。阴影点出了电影似真如梦的超现实情调。
因为没钱,雪美莲笑说,她自己参演女主角,找人写了类似比莉·哈乐黛《蓝月亮》的曲风,自己填词。她的所有电影作品离不开背井离乡的个人经历,在东西方之间寻找身份认同、文化记忆成碎片的主题。
《丝之影》讲述两位女性与家人因为逮捕和战争,从上海搬到印度支那(没去过印度支那的雪美莲全靠想象)后说的第一件事就是——客厅、起居室,和上海的完全一样。雪美莲说,就像所有家庭一样,虽然背井离乡,但在另一个国家重现了故乡原有的氛围,同样的事物。后来她们搬得更远,找了洋人当男友,也是另一种与自己文化的失联。
文化上失根也反映在巴黎国际学生宿舍拍摄的《丝之影》的用语上,华语不是女主角的母语,所以念起书信有种腔调。而多元用语——包括法语、英语、华语,也是居住巴黎半世纪雪美莲电影的一贯元素。
为什么雪美莲长着东方脸孔,名字却是Stephen?她的家族有怎样的经历?热切期待雪美莲获颁2025年金马奖最佳纪录片、剪辑的《隐蹟之书:重写自我》(Palimpsest: The Story of a Name)的放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