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25日,美国攀岩运动家亚历克斯·霍诺德(Alex Honnold),在不用安全绳的情形下,以1小时31分的成绩,成功徒手攀登台北101大楼,在数千万人的注目下完成壮举。
看着Netflix的即时线上直播,我脑海中却跳出来一则小时候在《读者文摘》读到的笑话,大意是:
有一年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演习,美、法、英三国的海军上将们聚在一艘军舰上闲聊。
美国上将先挑战了:“同志们,我敢夸口:美国的士兵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军人。”于是他唤来一个美国水兵,叫他攀登50公尺高的桅杆,然后跳下来。水兵立刻遵令照办。
法国上将也不甘示弱——他叫来一个法国水兵,令他攀爬80公尺高的杆子,然后跳下来。法国水兵也毫不犹豫地服从命令。
轮到英国上将了。他对两位同僚说:“各位,我要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作英国人的勇气。”他如法炮制叫来一个英国水兵,但他得攀登上100公尺高的杆子,然后跳下来。那可怜的年轻人不敢相信,回嘴道:“长官,你疯了吗?”
英国上将得意地说:“看到没有,这才叫真正的勇敢。”
我想,大多数的上班族应该都能对这英国式的幽默,会心一笑。因为,我们已经太习惯接受权威,服从命令。作为职场上的“普通人”,我们没有人际网络,无处可以攀缘,所得税一毛不少,搭地铁电扶梯还贱到自动靠左边。我们通常只是常态分配曲线最高最中央的那一点,连同事相约唱卡拉OK,我们抢不到麦克风却还自愿成为还钱分摊的一员!所以,若能对老板痛快呛声说出心里话,这个不叫勇敢,什么才是勇敢?
带回来霍诺德的壮举。很多人会有所质疑:这只是未经深思熟虑的血气之勇——万一失足就万劫不复。为什么要用宝贵的生命下注呢?
但看过2018年第91届奥斯卡最佳纪录片《自由攀岩》(Free Solo)这部纪录片的人,就绝对不会把血气之勇或“有勇无谋”等负面评语与霍诺德扯上关系。这部电影描写了他生涯的成名之作——徒手攀爬高达900余米的美国酋长岩(El Capitan)的始末。基本上,他将自己的身体视为实现目标的机器,训练、准备,一再勘查地形,事先实地加上安全防护设施后进行试爬,并在脑海中无数次演练手脚搭配的各种组合。他曾踌躇犹疑,甚至半途而废,但最后一旦下定决心,就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即使如此,当记者询问他徒手攀爬运动的成功秘诀时,他竟说:We are at the mercy of nature!我们,是靠着大自然的慈悲或善意,才能完成冒险的哩。
一个真正的极限运动员,从来不会像凯撒那般自满——“我到,我见,我征服”;更严格地说,他们会在“我到,我见”之后,谦卑敬畏地感激,然后虔诚匍匐在天父地母之前。
谈起勇敢这件事,华人文化里,一向不赞赏像孟子批评的那种“彼乌敢当我哉”(意思是:你怎么敢挡我的路?)的血气之勇,而称许孔子说的“南方之强”——避开短时间的尖锐冲突,却选择长时间的忠于自己,择善固执;也就是“和而不流,中立不倚,始终不渝”的坚持。
苏东坡嗜竹,周敦颐爱莲,我最赞赏的是有着“南方之强”特质的含羞草:随风而播,触地即生;粗暴地压迫,她便以刺回敬;但若兰花拂穴般地轻触,她便含羞带怯地收束起伤人的叶缘,巍然坚守在原有的岗位上。
所以老子才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还有一种勇敢。浮生有限,我们都知道:生命的终点就在不远处,但却只能一路向前,没办法按下中止/暂停键;没有比这个更令人类,这个自以为可以控制计划一切的生物,感到无比忧伤的了。“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毕竟是有大智慧的哲人才到得了的境界。
如果生命只剩下可预期的一段有限的光阴——躲一阵雨,谈一场恋爱,跑一次马拉松,不,甚至是比这更短的功夫:点一炷香,喝一盏茶,甚至闻一朵花的时间,我们会想用它做什么呢?
有句已经不再流行的话,叫“人定胜天”。其实,倘若把“定”诠释成《大学》里说的另一种意涵:知止而后有“定”——人,只有在了解自己的极限,知道何处是自己无法逾越的关卡;认识到何时应当停止,何时该质疑自己“你疯了吗”的时候,才有可能“胜天”。而这个“胜”,不是打败,不是击倒,而是谦卑地努力将自己抬举到能“胜任”自己力所能及的角色。
这种勇敢,孔子曾用三个字就完美地诠释了它:“知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