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高度现代化，处处钢骨水泥的城市小国，这里却经常出现一些看似不太协调的画面。例如，在川流不息的马路旁，忽然出现一只悠然踱步的公鸡。

鸡儿四处溜达的场景，在新加坡并不罕见。公园、组屋区草地，甚至市区的树下空地常常成了鸡群活动的地方。其中，红原鸡颜值最高：红鸡冠高高竖起，胸前是一片橙金色羽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尾巴弯成一道弧线，几根黑绿色长羽轻轻摆动。它不紧不慢地走着，左顾右盼，摇曳生姿。

看到这样的画面，我想起早年的甘榜生活。在旧时的甘榜里，鸡并不是风景，而是生活的一部分。村民养几只鸡，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清晨鸡鸣此起彼落，白天它们在四处啄食、刨土。逢年过节或有客人来访，作为家禽的鸡就会成为餐桌上的一道菜。在那个年代，鸡的意义很简单——它是一种食物资源。而今天，在城市草地上闲逛的这些鸡，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再被视为食物。孩子会停下来看看，路人偶尔会欣赏，旅客会惊讶地抓拍，它们是城市自然生态的一部分，也是一种日常风景。

鸡，从餐桌走进了风景，并不是鸡的进化，而是社会的变化；只有吃饱的社会，动物才会从资源变成风景。当一个社会仍在为基本生活奔忙时，动物首先是食物；当生活逐渐富足之后，它们才可能成为景观。

多年前在英国，我见过另一种类似的情景。当时在剑桥大学的校园里散步，路上有几只天鹅在草地与小路之间慢悠悠地走动。我随口问旅居当地的朋友：“它们会不会被人抓去吃？”朋友笑着说，那可不行，因为这些天鹅是“女王的天鹅”，受王权保护。

今天在岛国看到这些四处走动的鸡群时，我忽然觉得有一点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相同的是，在新加坡，未经允许投喂、捕捉、驱赶或杀害野鸡也属于违法行为——公园局视之为社区环境的一部分；而与受保护的野生动物共存，就是这里的一种社会生活默契。不同的是，这些鸡，既非珍稀动物，不是宠物，只是最普通不过的野鸡，充其量就是城市里的普通居民。野鸡以一介平民的身份，活得如此悠闲无惧，昂首挺胸，羡慕吧？

傍晚散步时，天空铺开一层淡淡的晚霞，远处的组屋在光线中显得安静。一只公鸡忽然轻轻一跃，跳上了马路边的一道绿色栏杆。它站在栏杆上，身体挺直，尾羽微微扬起。下一刻，一声清亮的鸡鸣划破了傍晚的空气。

有时候，一个社会的安宁，并不需要宏大的象征；只需要在黄昏时分，听见这样一声从容而响亮的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