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厚重的雾是一望无际的白,抹去周遭一切的边界,令远近失去意义。这样的大雾萦绕着记忆里的蒙特塞拉特(Montserrat),高耸入云的奇峰怪石全然隐去,山体深处呼吸着湿冷的气息。修道院的长廊淹没在浓雾里,空无一人,偶然一个人影闪现又很快被雾吞去,像从未存在过,我仿佛在天地间那条最狭窄的缝隙中行走,明明是向前,却像被困在没有出口的空间里。

直到雾的尽头,教堂里的烛火在冷风中摇曳,微弱却坚定地点亮了教堂的入口,耳畔开始传来低声的祈祷,这里便是供奉黑圣母像(La Moreneta)的蒙特塞拉特教堂。这座山的传说离不开“光”,相传公元880年,几位牧童在山中看见一道光自洞穴中溢出,并听见天使的歌声,循声而去,他们在洞中发现了一尊被天使环绕的圣母像,神职人员赶来后决定将她带下山供奉,然而当他们抬起雕像时,却发现它变得越来越沉重,直至再也无法移动,那一刻,人们才明白,她并不是被人发现,而是主动选择留在这里,于是这座山不再只是山,而成为她的居所。

加泰罗尼亚诗人Jacint Verdaguer在《蒙特塞拉特(Montserrat)》中这样写道:“愿那爱的天使受祝福,他以银色的锯刃,雕刻出这座金色之山,只为在接近天空之处,为晨星之母筑起一座祭坛。”人们相信山上锯齿般的巨岩是天使用金锯雕刻而成,“蒙特塞拉特”之名亦由此而来,意为“锯齿山”。

圣母像是一尊婴儿耶稣端坐于圣母膝上的形象,有人说她出自圣路加之手,而她为何呈现深色,则始终众说纷纭:有人认为那是烛烟与岁月的沉积,也有人将其视为大地、原始与母性的象征。人们依序排队,近距离仰视圣母像,虔诚的教徒跪在她面前低声祈祷,喃喃自语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浩瀚宇宙的回声。那样的天气里,孤独被无限放大,疏离却令人不自觉沉溺其中。那种孤独并不空洞,而是一种丰盈而美妙的存在,安静地沉入心底,成为会被再次想起的地方。

十年后,我再次回到这里,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初夏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山体之上,锯齿般的山峰清晰而锋利。站上观景台,眼前的世界完全展开,蓝天、白云、山谷层层叠叠延伸开去。好天气里,喧闹的人潮也随之而来,我甚至排不上队再见黑圣母像。只是这过于明媚的美景,却让我隐隐生出一丝怅然,眼前的一切过于完整,好像并不是我曾到过的那个地方,而是另一个与记忆平行的蒙特塞拉特。

我把那些曾经未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却再也没找到那条没有尽头的长廊。在云淡风轻的明亮景色里,我努力辨认昔日的踪迹,却一无所获。我有些失落,但在过于美丽的好天气里,甚至伤感都显得不合时宜。

我开始怀念雾里的蒙特塞拉特,怀念那种带着清冷气息的孤独,那是第一次迷恋孤独的美妙,也许是经历着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Thus Spoke Zarathustra)中所写的,在最孤独的沙漠里的第二次变形:“在这里,精神变成了一只狮子;他将抓住他的自由,成为自己荒野的主人。”我将记忆中的蒙特塞拉特定格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某种气息与温度之中,将那份孤独存档,日后随时调用。

关于与孤独的相处,法国哲学家加斯东·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在《空间的诗学》(The Poetics of Space)中写下了从“承受”到“享受”,再到“渴望”的变化:“我们过去独处的那些空间,那些我们曾在其中承受孤独、享受孤独、渴望孤独,甚至与孤独达成某种妥协的地方,都会在我们内心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