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学生们做准备时,我用了英文词汇,让大家“standby”(待机开始),身边的同学“噗”的笑出,问我怎么忽然对大家说“senpai”。

“Senpai”,即日文的“先辈”,指的是“长辈”、或“前辈”、或“上级”。同学听错了,但我对笑着的同学说,吖,没错,你们都是我的“senpai”。

我不过是早出生了些,于是有了多些经验,于是能够总结一些体验,并有机会和他们分享。他们年轻,只是缺乏经验,只是处事冲动,但新脑袋总是好使,也有魄力,也有冲劲,也有对世界的惊奇与喜悦,我每次见他们总会悄悄向他们偷师,学的就是如何以新眼光看世界。

和另一位老师谈起,说我实则是在向学生们学习,学生们才是我的“先辈”。那老师笑说,你还是别对学生们这么说喔。没来得及问,老师是担心学生们自高自大呢,还是觉得身为老师总该维持一种姿态呢,还是觉得这番话不伦不类于是也觉得我这想法荒诞不经却又不太敢直接向我表露只好这么一语带过呢。

我有许多“先辈”,皆是我学习的对象。喜欢看日落,是因《小王子》之故,小王子是我看日落的“先辈”。从前爱看《丁丁历险记》,长大后虽不曾有机会周游列国,却也总爱往外奔,终日在外头晃荡,搞不好是因丁丁之故。

我鲜少以人为“先辈”。不是没有,但少。对很多人而言,“先辈”是叫人安心的存在。一些剧场工作者表示,有时他们遇到难以解决的困难时,他们会自问,郭宝昆先生会如何处理这个难题呢?郭生是他们的“先辈”。

一行禅师生前助人,遇到巨大困难时,亦会问,佛陀会如何处理呢?有时他会在心中默想,请佛陀代他处理此难。在某种意义上,佛陀是禅师的“先辈”。

我还有“先辈”,乃猫也。

特立独行的猫,怡然自得,虽会讨摸摸,但没人理会它时,便迳自梳理毛发,亦不因此而烦恼。猫可一坐便坐上半日,双眼眯起,前脚互折,如老僧入定,一副安详的姿态。

动起来时敏捷得让人惊呼,呼呼大睡时仿若世间无琐事。看着猫,方才明白,世间真无琐事,是我们时时在自寻琐事。猫的存在,是为了向我们阐述世界的本来面目。

猫睡觉时,世界清净平和。应举办一项“猫的集会”,让许多猫齐聚草地,让他们在草地上齐齐入睡,让它们的能量洗涤世界。

我以猫为“先辈”。至少那是实实在在的对象。我也以日落为“先辈”,日落教会我的事,也多。

日落是天文现象,并非人或猫。我不曾问过日落的意见(亦不曾问过猫的意见),便将日落当作“先辈”,一厢情愿至极。

疫情时,日日皆能看日落。几个月下来,因日落而有所悟。人有太多可以向日落学习的了。如:日落总是如此之快,却又如此绚烂,于是明白,美丽事物总在一瞬间。

如:每日皆有日落,但每日的日落皆是独一无二的。于是错过了日落,便算永远错过了那场独一无二的日落。

人总是为习以为常的事感到不以为意,于是大概没什么人会为错失一场日落而感到不舍。但每每黄昏时,若困在大楼里工作,我便会为错过了那天独一无二的日落而稍感失落。

如何处置,这份失落?

再看多几年日落。于是明白:近在咫尺的事很多,我总不能见到什么就都要什么。

这是每日日落的练习—— 不贪,知足,对得失可以淡然。

以日落为“先辈”,肯定非我所独创。老子说“上善若水”时,必是将水当作了“先辈”。都市人鲜少与大自然为伍,仿若把自己从伊甸园驱逐出去的人们,便少了以水、日落、微风为“先辈”的机会。

太可惜了。若随处皆是你可学习的对象,若举目皆是你可依赖的对象,人难道不会轻盈很多么。

亦无需四处找“先辈”,与雨水为友,与蜗牛为友,与浮云为友,与树木为友…… 那便是“四海之内皆兄弟”了。

也即是,与万物找回亲密的感觉,寻回与万物连结的感受,那或许比什么都重要。

一俯首,后颈轻松如许;向大地折腰,后背获得了一整片天空。那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