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是屏着气息,废寝忘食地把这部厚达三百多页的译著《独裁者的厨师》读完的。

这一部炊烟与血腥交缠的书,只能用“惊心动魄”四个字来加以形容。

波兰著名报道文学作家维特多·沙博尔夫斯基(Witold Szabłowski),经历了长达四年,横跨几大洲,通过了《独裁者的厨师》(Dictator’s Kitchen) 一书,深入地挖掘了五位独裁者(古巴、伊拉克、阿尔及利亚、柬埔寨、乌干达)与私厨之间的真实故事——烹饪原是一件愉悦的日常事务,但在“伴君如伴虎”的阴影之下,厨师时时刻刻担忧的,不是丢掉饭碗,而是丢失性命。

乌干达总统伊迪·阿敏的厨师欧铜德就曾坦言:“我知道,只有保住厨艺,才能保住性命。”即便步步为营,他仍数度与死神擦肩而过。他忆述,有一次他烹制葡萄干肉桂抓饭,总统13岁的儿子摩西食后腹痛难忍,阿敏随即疑心食物被下毒,在厨房里怒吼:“要是他出事,我就杀光你们!”众人魂飞魄散之际,欧铜德当机立断,带着摩西从后门逃出,火速赶往医院,由总统的家庭医生诊治。最终确认不过是进食过量引发腹胀,并无大碍。待他致电总统府报平安时,接电话的阿敏正以枪抵住另一名厨师的头。欧铜德后来回想,若非当时保持冷静,恐怕厨房中人无一幸免。

另一位不愿具名的“K先生”,则是阿尔巴尼亚军事元首恩维尔·霍查的厨师。有一次,霍查把他做的甜品退回来,他吓得魂不附体——此前已有一名厨师自杀,另一厨师无故失踪。为求自保,他想出了一条生路:多为霍查烹制他母亲常做的家乡菜肴与甜点,以此绑住他的味蕾、牵制他的情绪。霍查患有糖尿病,医生对膳食的钙、钾与维生素摄取量严格把关,他必须在营养、热量与口味之间取得精妙平衡。医生曾对他说:“霍查的健康,取决于你的工作。” 他心知肚明,自己的性命,同样取决于工作。每当霍查情绪低落,他便以代糖制作甜品加以安抚,而这往往会让他的心情变好。K先生感叹道:“天晓得我靠这个方法救了多少条人命!”凭借精湛的厨艺与机敏的应变能力,他最终得以在死亡的阴影中存活。

阿布·阿里是伊拉克总统萨达姆·侯赛因的厨师。他指出,为萨达姆工作,要费很多心思去揣摩他的情绪。如果在他心情不佳时做出不合他口味的菜肴,便会被要求用微薄的薪资赔偿食材的费用。性格残暴的萨达姆,却在厨房里偶尔显露温情——他每年为员工购置新车与衣物;当阿里在为他服务了十五年后申请离职,转赴五星级饭店工作时,萨达姆不仅批准,还在其下台前持续按月支付薪金。

其他厨师的故事,限于篇幅,未能一一讲述。

作者以细腻翔实的笔调,透过抽丝剥茧的方式,在描绘独裁者的饮食口味与习惯的同时,也生动地勾勒出他们复杂矛盾的内心世界——外在的嚣张跋扈与残暴无仁,终究掩盖不住内里的孤独、不安与深层的恐惧。

本书并不着力于宏观政治的铺陈,却透过这些贴身厨师的视角,让读者得以窥见权力运作的暗流,政治的风云变化,以及人性最幽暗、最险恶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