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大人,大事不好了!”“何事慌张?”“宝剑生锈了!”
我小时候见着宝娟,老是故意以谐音把宝娟唤作宝剑,以上述潮剧里的对白取笑她。她总是佯装咬牙切齿,顺手抓了戏班用的道具马鞭过来追打,戏词般叫着:这个可奈啊!形态娇嗔可人。当年的她,花样年华。
宝娟的身世注定了她的戏曲人生。在她出生的年代,节育概念未兴,家境赤贫,父母在生她之前已有六女。待她降世,眼见又是个女婴,不得不掂量着把她送走。重男轻女的那个时代,想收养女婴的人家难找。加上宝娟天生一大块胎记,明显地长在左脸颊上,看她来的,无不避之若浼。
在宝娟4岁时善缘来了。有个潮剧戏班来村里演出,父母听说班主夫妇膝下空虚,心想女儿若跟着戏班走,不怕饿肚子,又能学得一技之长,终身受用,家里也可以少养一人。况且在戏班里脂粉不乏,能掩盖女儿脸上胎记,省得她让人指指点点冷嘲热讽的。于是,父母带着宝娟求戏班班主,此去一拍即合。从此,宝娟开始一段被锻炼成宝剑的艰辛历程。
上天给宝娟脸上烙上不可磨灭的印记,其实只现于表面。内涵里,宝娟天资聪慧,学习能力、记忆、音感都很强。最难得的是天生一把好嗓音和一副好身骨——戏曲艺人的绝佳料子。宝娟在班主夫妇兼导师的悉心栽培下,以亭亭玉立之身成为戏班的台柱。她把戏班里的生旦净末丑学遍,还掌握了打击、弹拨、吹奏、及其他辅助伴奏乐器。最离奇的是,宝娟没上过一日正规学校,却在学戏过程中,从戏文里认识了许多文字,汲取了丰富的人文养分,懂得的知识、智慧、人生道理并不比上过高等学府的同辈人少。唯一在心理上没法得到缓解的,是脸颊上的胎记。随着年龄增长,胎记的颜色益发深沉,脸上的脂粉只能益发厚重,戏里戏外都得靠脂粉涂成面具,才能稍微心安见人。当年老爱跑上戏棚后台捉狭宝娟时,我还少不更事,没意识到“宝剑生锈”影射到她的胎记,是戳她心患,的确缺德。
很多年过去后,偶然在一个老人家的停柩处,巧遇一小组戏班在为往生者唱潮剧,一把久远又熟悉的嗓音在唱折子戏《井边会》。一会李三娘,一会刘咬脐,一听都是她。走近一看,正坐扬琴前,宝娟边弹边唱。三两个老哥姐,看是伴奏助手,适时吆喝着老王九成那两个跟班的对白。
宝娟老了,老得脸上粘不住太厚的脂粉,脸颊上那块胎记,又隐约可见。戏曲没落、戏班早散了。现如今,偶而出来过戏瘾,也攒点脂粉钱。
还记得我,宝娟径自调侃:宝剑生锈,那也就罢了,何须如此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