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不相瞒,从来不曾专诚去日本赏樱,趁歌舞伎热闹的时候如果那么巧遇上花季,当然尽本分驻足抬头望望,纯粹不看白不看的捡便宜心态,匆匆拍几张照片,随便尝两口季节限定的粉红色雪糕,仅此而已——某年买到盐腌花瓣,用来煮茶,艳福可遇不可求。樱雨纷飞,的确有种说不出的凄美,站在树下拂得一身还满,却无缘沾染愁滋味,天生缺乏林黛玉慧根,兜载不住傲慢的质本洁来还洁去。
淡如水的君子之交一直相安无事,不过常言道上得山多终遇虎,也或许花神讨厌俗骨不可耐吧,大约十年前过境关西适逢枝头盛放,竟狠狠施赠花粉症,颇有一刀两断之意,鼻水喷嚏齐飞还罢了,呼吸管道阻塞非同小可,之后只得尽量乖乖绕道而行。幸好过了海是神仙,巴黎樱花不额外恶毒,引发的轻微症状与其他争相绽放的嫣红奼紫分别不大,三四月春光明媚,乐得左拥右抱。
以往总会特别到圣母院打个转,塞纳河那边窄长的园地种了几棵樱,树底是小小的儿童游乐场,赏花平添一分喧哗,人气暖洋洋,像动荡中抛下了锚,可以稳稳妥妥定下心来。2019火劫后重建工程浩大,四周围起闲人免进,以为树也必定遭殃了,翌年左岸望过去,却发现春风吹又生,虽然盛况大不如前,也是一课励志启示。必游胜地改为法兰西学院背后的小花园,最高文化殿堂一年一度借东方奇葩添妆,仿佛诠释何谓人杰地灵。
植物园中央有一棵古稀老樱,上千朵花独力支撑,壮观美丽得咄咄逼人,而且令人想起“树妖”一类传说,远眺没问题,轻易不敢太靠近,以免不小心陷入结界。第五区学院路两间常光顾的戏院之间,角落花园亲切多了,樱树杏树相间,开花不但红白互衬明亮照人,阵阵杏花芬芳更弥补了樱的无香。横街有间旧教堂改建的咖啡室,以钟点计算收费,方便学生安静做功课,门外两棵樱花也很漂亮——二十多年前找房子,中介神秘兮兮推荐“顶级楼盘”,依约去到一看,居然是此建筑二楼的前神职人士居所。当日假若搬进去,倒可堂堂正正抄袭鲁迅:“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樱树,还有一株也是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