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人日,在怡保旧街场锡米街。

我是冲着大长宴去的。

人到了这把年纪,对很多东西都淡了,唯独吃,还保有年轻时的那份热忱。初七的怡保,年味浓得很,街上的红灯笼挂着,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大长宴摆在街心,百张桌子分好几排,望不到头。我找到位置坐下,身边渐渐坐满了人,讲广东话福建语客家话的,讲华语的英语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沸沸扬扬。

菜品一道道上来,发财鱼生,芽菜鸡,咸蛋虾碌,咕噜肉,怡保河粉,每一道都是熟悉的滋味。尤其是那碟芽菜,肥肥胖胖的,脆生生的,蘸一点辣椒酱油,入口清甜,是别处吃不到的味道。我埋头吃着,偶尔抬头看看四周,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有人举杯,有人大笑,有人忙着给菜拍照。这烟火气真好,热腾腾的,把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吃到一半,余光扫到对面坐着一个女孩。年轻得很,二十出头的样子,梳着简单的马尾,穿深蓝色牛仔裤配上粉红色宽松的衣衫,在满桌花枝招展的衣裳里,显得有些素净。她不大动筷子,只是偶尔夹一筷子青菜,更多时候拎起手机,跑前跑后,到前面舞台拍唱粤剧的票友,拍参与多元民族服装秀的街坊,拍送糖果的财神老爷,也拍街边的老房子,拍骑楼下斑驳的墙面。

我正啃着一只鸡腿,她忽然转过头来,问我:“叔叔,这附近,有没有一座叫‘楼上楼’的组屋?”

我一愣。楼上楼?我来怡保多次,没听说过这地方。

“那是小说里的。”她见我不解,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流俗地》,黎紫书写的。女主角银霞就住在楼上楼,是个盲女,聪明得很,能把整个锡都怡保的地图记在脑子里。”

我没读过这本小说。她也不介意,絮絮叨叨讲起来。讲银霞怎么在黑暗中感知世界,怎么用耳朵“看”见万物,怎么和朋友细辉、拉祖在楼上楼的走廊里跑来跑去。她讲得很投入,眼睛亮亮的,仿佛那些人不是书里的,而是她认识的朋友。

“我是从北京来的。”她说,“看了这本书,就想来看看。看看怡保到底是不是书里那样,闻闻这里的空气,听听这里的声音。银霞虽然看不见,但她听到的,大概就是这个城市的呼吸吧。”

我放下筷子,认真看着她。一个00后的北京女孩,大老远跑来南洋小城,就为了一本小说,为了一个虚构的盲女。这念头听起来有些傻气,可不知怎的,竟让我心里一阵触动。

“那你找到了吗?”我问。

她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

“还没找到楼上楼,可能根本就不存在。”她说,“但今天我坐在这里,听着这些声音,闻着这些味道,忽然觉得,银霞大概就是这样活着的。活在热闹里,活在烟火气里,活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说时眼里有光!

我看着她,心头一紧,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夹了一筷子菜,递到她碗里:“尝尝这个,芽菜,别处吃不到的。”

她夹起来吃了,点点头:“好吃。”

散席了,人们各自起身,收拾东西,道别,散去。她也站起来,冲我挥挥手:“叔叔,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说。

她转身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红纸屑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又落下去……。

北京女孩是盲女银霞感召而来找寻自己住过的楼上楼吗?

马来西亚作家黎紫书所写的长篇小说《流俗地》里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