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热衷旅行,却对于印尼没有太大的兴趣,十几年前因为国大建筑系课程安排,带着一年级学生去了一趟日惹。对于印尼的冷感,源自年少时耳闻排华的残酷。近几年常去槟城考察,听闻当地华族与棉兰的密切关系,尤其是蓝屋(Blue Mansion)主人张弼士,与号称“棉兰王”的张榕轩、张耀轩是叔侄关系。张耀轩在棉兰的宅邸(Tjong A Fie’s Mansion)被译作“张阿辉故居”,据说是仿效张弼士的豪宅所建。槟城与棉兰隔着马六甲海峡,飞行距离不到一个小时,趁着到槟城考察,顺路去棉兰看看。

棉兰不是旅游城市,或者说尚未将旅游业纳入城市发展,加上飞车党之类的负面新闻,虽然习惯独自背包旅行,对于前往棉兰有些莫名顾虑,特意买了中午出发的航班,希望能在白天抵达这座城市。然而,出发当日一大早收到航空公司的短信,通知航班改到晚上8点,反复核对并非虚假信息,办理线上登机以确认航班,没想到即刻收到延误至9点的信息,思绪纷乱一度考虑取消行程,冷静下来预测可能遭遇的困境,查核机场网约车信息,将必要信息下载存储到手机,只能随机应变。

槟城机场里原本不同航班的乘客聚集在一起,等待当日飞往棉兰的唯一飞机,到了登机时间临时更换登机口,一众老少匆忙移动,结果航班再度推迟,手持绿皮护照的印尼乘客似乎已习惯这样的场景,我也预习需要的节奏。当飞机降落在棉兰Kualanamu机场,意外的是机场设施相当先进,以出发前在网上申报生成的QR码清关,十分钟丝滑入境。虽然因为航班延误未能赶上前往棉兰车站的末班火车,然而,机场的国际漫游顺畅,网约车站点便利,还有专职人员指导,初见棉兰心有所安。

当网约车驶入高速公路,车窗外漆黑一片,这是全然陌生的土地,偶有灯光处所见之景物又让我想起福建乡村的景象,半个多小时后下了高速进入市区,已近午夜的街道机车轰鸣不断,低矮的建筑群中出现霓虹闪烁的高楼……

棉兰是印尼的第三大城市,也是华人聚居之地。历史城镇多建在河流边,仔细观察城市肌理,通常能够辨识出历史街区,出发前在谷歌地图研究棉兰城区空间,这是一座蔓延发展令人迷惑的城市。日里河(Deli River)是棉兰的母亲河,九曲十八弯穿城而过,如今河道狭窄如同沟渠,沿岸建筑杂乱,难以体会聚落的分布。迷惑中将城市中心定位在棉兰车站西侧的独立广场(Merdeka),其西侧南北向的道路是棉兰老街,两侧是荷兰殖民时期兴建的政府机构、公司商号与酒店宅邸,建筑形式多样,包括华族地标建筑张阿辉故居等,如今依然是棉兰的交通干道,也是最为拥堵的街道之一,虽然历史建筑正在修复中,老街仍是繁华已逝的哀伤。

想要了解棉兰历史文化,首先参访了三处文化场馆,包括State Museum of North Sumatra(北苏门答腊省博物馆)、Museum Perkebunan Indonesia(印度尼西亚种植园博物馆)、张阿辉故居,各自设有展览,从国家、机构与家族的不同角度呈现对于历史文化的解读。省级博物馆强调反殖民斗争与国家独立意识,展示围绕土著的历史文化生活展开,华族不在国家历史论述中。种植园博物馆设在前东苏门答腊橡胶园主公会(Algemeene Vereeniging van Rubber Planters ter Oostkust van Sumatera, A.V.R.O.S.)大楼里,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视角,以该机构残存的约30万份种植园工人指纹记录为核心布展。早在1911年,荷兰东印度公司已确定以指纹作为罪案判定依据,1921年将指纹记录用于印尼种植园的人员管理,其中包括大量的华人苦力。张阿辉故居的展览则是从后裔的角度呈现华人甲必丹家族的辉煌,张耀轩是显赫的华社领袖,与荷兰殖民者、土著苏丹交往甚密,长袖善舞得以建立威信与累积财富。

棉兰是座割裂的城市——机动车废气弥漫与红绿灯开合有序,高楼大厦与残屋败巷比邻,随处可见的咖啡馆与遍布街边的推车摊贩,虽然很少见到华语招牌,棉兰腔调的福建话时不时入耳……命运牵引华人南来,刻画出不同的生存轨迹,如风中飘散的种子,落在不同的土壤,开了花,结了果,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