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日记,1926年12月,“三十一日晴。午,周弁民招食薄饼,同坐有欧君、矛尘及各夫人。”
1926年9月至隔年1月,鲁迅在厦门大学任教。作家章廷谦,字矛尘,也来自北京,他在《和鲁迅相处的日子》里记下这次“薄饼宴”的深刻印象。作为外地人,知道厦门薄饼著名,却不知道餐馆里的吃法和家庭中不同。那时代厦门的家宴,薄饼由主妇来包,包得越大又不破,表示主妇手艺好。
文中描述,饼皮直径1尺多,主妇包好交给他们吃,很大一个,“我和鲁迅先生都只得用两只手捧着来吃,分左、右、中三次咬,才吃下一截去。”刚吃完第一个,主妇递上第二个,“比第一个还大,几乎象一个给婴儿用的小枕头”。勉强吃下去后,第三个又送过来,比小枕头还大,“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只好道谢。”过了很多年后,他和鲁迅都还记得,“当时彼此用两只手捧着一个小枕头咬的场面”。
厦门和台湾至今吃薄饼依然是整个拿着咬,我们新马地区都是切块吃的。有人说,切块后馅料容易松散掉落,娘惹为保优雅,发展出“金杯”。所谓“金杯”就是Kueh Pie Tee。
说起它,不少人引用槟城娘惹文化研究者翁仁忠所写,说它应是源自新加坡,他说1950年代,“在槟城,它也被称为新加坡薄饼,还有人叫它昭南岛派(Syonanto Pie),日据时期日军改称新加坡为昭南岛,这些名称或许能解释它的来源。”他的“昭南岛派”说法,常有人引用,可惜我没找到其他出处。
本地食谱作者陈耀威去年发表文章,追溯Kueh Pie Tee的来源。Pie tee这名称最早出现在1954年《海峡时报》,教会筹款活动的报道,说是肉菜馅装在小小的杯状饼皮里,让人一吃停不下口。五六十年代的食谱书里还有Java Kwei Patti、Kueh Patty等同音名字。Pie tee在本地语言中没有任何意思,他于是从patti和patty着手。
预热金属模具蘸上面糊,入油锅热炸,得出薄薄的饼壳,这种烹饪方法由来已久,16世纪意大利烹饪书里有最早记录,它的起源则更早,10世纪左右东土耳其地区已有类似食品及模具。它传入欧洲后,由荷兰人带到挪威、印度及东南亚,由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带到南美洲,北欧移民又将它带到美国。在美国,这模具称为patty irons,做出来的杯子饼叫做patty shells。
1932年本地YWCA出版的食谱就有pattie shell,同年代英文报也刊载patty shell的食谱,陈耀威认为,它很可能是20世纪初由美国移民带到本地,发音逐渐本地化,patty变成pie tee。最早的馅料是肉、虾、豆、蔬菜,煮在面粉、牛奶、牛油做成的面糊里,有点像传统的鸡肉派。根据马来学者的研究,马来半岛及印度尼西亚的pie tee馅料不同,名称也不同,受荷兰的影响较大。
在pie tee中装入薄饼馅料,成为我们熟知的“金杯”,应该就是娘惹的巧手。中西食品,各经千山万水,合二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