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首尔的COEX商场的书店里寻书,韩文,说不出书名,但离港前已把封面拍了照,直接向店员显示。一本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韩江的《少年来了》,店员瞄一眼照片,马上点头,抬手指向我背后的书架。另一本是《龙头凤尾》,我的小说的韩文版,作者本人当然应该掏钱捧捧自己的场。

店员按了几下电脑,皱眉道,sold out。

我高兴了。Sold out是“卖光了”,意味曾经有过,而且有人来买。但仍不太放心,忍不住用英语追问:“是卖光了,抑或从来没有卖?”他听不懂,我只好用手机的翻译程式把问题转成韩语。

他再按几下电脑,再皱眉道,never。

我伤心了。原来他的意思是根本未曾进过货,他刚才表达有误,连累我自作多情。幸好我的自愈能力超强,想起余华说过,他的著作有多国译本,备受评论家肯定,市场销路却非常低,英文法文韩文日文都是,同样叫好不叫座。我便释然了。用华文创作,终究面向华文读者,外语译本只是锦上添花,我在墙的这边开得灿烂,墙的那边纯粹玩玩,有便好了,有便够了,没必要介意卖不卖。

《龙头凤尾》也有法语版,出书时,法国电视节目里有人谈它,我听着不懂的语言,陌生里有熟悉,像在故乡用外地人的眼光重看旧景,有暧昧的刺激。

商场书店旁边有家室内的“星空图书馆”,佔地2万8000多呎,有三座高达18公尺的书架,由低至高全部排书,一架架一层层的书像墙纸,开放自由取阅。视觉上是震撼,我却没有感到太舒服,书本被处理成装饰品,不能不说是“异化”。你充其量只能踮脚抬臂触摸到第三层书架,再往上,能看不能碰,书和读者的距离被无限拉远,其实对书和人都是“冒犯”。人,不再是读者了,只是观赏者、审美者,书本是美之物,但就只是美,意义被淘空和挖走,跟阅读本义不太相符。

此番在首尔来去匆匆,只探了一家书店。其实也花了一个钟头走路寻找“韩江书店”,想去打个卡,朝下圣,可惜因为BTS演出安排的关系,许多路段被封了,我绕了半天却仍无果,唯有忍痛放弃。心血来潮,转到汝矣岛的汉江公园走一走,零零落落地有几棵樱花树,淡淡的粉红跟我打个照面,算是跟我道别。这是回港的下午。我在码头旁伫立一阵,走进江边商店买了一碗即食面,用自助机器冲泡,再买一个鸡蛋,热呼呼地捧在手上,坐下来,面对宁静的江面呼噜唏啦地吃个痛快。非常实在的感觉。书店,书本,都忘记了。只感受到滚热的面条和汤水沿喉咙到胃里的那种充实的填满的快乐,几天以来的行旅疲惫消散无形。

时间到了。情非首尔,情在我城,还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