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兴义的《悲鸿在星洲》《南洋画伯李曼峰》近日推出英文版(后者为中英文合册)。(作者提供)

欧阳兴义1999年出版的《悲鸿在星洲》《南洋画伯李曼峰》,近日都有补充了新资料的英文版问世(后者为中英文合册)。一探之下才知他已年过八十,在这方热土扎根四十多年了。

私下聊起,几位朋友都说,欧阳兴义对新加坡最大的贡献,就是写了这两本“填补空白”的书。

在北京中央美院附中和本科习画12年,一生挚爱纯美术的画家,最突出成绩是写书?

用欧阳的话说,他和新加坡有“前世因缘”。七十年代从北京到香港,加入大导演徐克的电影工作室,《新蜀山剑侠》中林青霞的造型即根据他的设计图完成,他也是徐克电影《上海之夜》的美术指导和特技模型指导 ,并因此获金像奖“最佳美术指导”提名。事业稳定工作顺手,但外祖父早年下南洋,在星岛大坡大马路印度庙一带开设的“广顺绸庄”,始终萦绕心头,1984年他从香港来新追踪先辈遗迹,接受《联合早报》聘请在此定居,和太太一起从此也成南洋人。

被祖先冥冥中牵召而来,寻觅、研究徐悲鸿星洲履痕的动念,则起自报馆资料室所藏报纸上,徐悲鸿风采翩翩的旧影。“我想我10岁起就进了中央美院的大院,和老院长徐悲鸿(徐是中央美院首任院长)应是有缘分的,否则我不会在三十多年前那天下午,路过芽笼35巷江夏堂,望着那座两层战前洋房,感叹这就是徐悲鸿生活和工作过的地方,成就非凡人物的非凡之地。”

就是那天,洋房外丢弃路边的黑色大垃圾袋,让他突发奇想:非凡之地或许有非凡之“垃圾”?小心翼翼打开袋子,赫见蜡纸油印的郁达夫十多首诗作、新加坡徐悲鸿遗作展筹委会1953年多次会议记录、1954年版《徐悲鸿遗作集》、徐悲鸿情人孙多慈写给黄曼士的几封信,以及五本小楷手写《百扇斋藏书画目录》。不迟不早,上天安排这些即将被垃圾车拉走焚化,永久湮灭的珍贵资料,和一位有心人偶遇。

苦心没白费,欧阳兴义成了揭秘“罗弄泉枯井藏画”“愚趣园藏宝”的第一人。1999年初,在报章发表的二十多篇特写集结成《悲鸿在星洲》,初版千册供不应求,美术爱好者和美术史研究者竞相寻觅。《悲鸿在星洲》在业界获得高度评价,被认为不仅填补了新加坡、东南亚美术史的空白,也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中国绘画史的空白。

日前上某宝书店欲购人民美术出版社2020年再版的《悲鸿在星洲》,被告知此为稀缺书,店内仅存一本,八九成新。而去“微信读书”搜寻,惊讶于该书内容被各种徐悲鸿年谱、徐悲鸿生平艺术研究论文所引用的广泛、持久。也曾有人撰文质疑:欧阳兴义如何知晓几十年前徐悲鸿的生活和艺术创作细节?不过是艺术想象罢了。殊不知这些全来自第一手记载:徐悲鸿称为“平生第一知己”“二哥”的黄曼士,在不同年代写下《百扇斋藏书画目录》。

欧阳从垃圾袋中抢救出的目录里,黄曼士详尽记述所藏画作的尺寸、题字、印章,有时也描叙画家作画的过程、情景。比如黄有两幅徐悲鸿的《漓江雨意》,1958年9月他忆述:某日清闲,谈话中说到桂林山水美景,徐悲鸿忽发豪情,裁纸调墨,濡笔吹毫,连挥两纸,皆不满意,正要撕画,黄取来看,徐悲鸿从纸背观画,顿觉气象万千,有风雨朦胧之妙,大叫:是漓江景色也!即在纸背后题款:“雨中山色,卅年岁始追忆漓江风味。”

《南洋画伯李曼峰》,是在另一桩机缘里长出的奇花异卉。

同乡、同行的缘分外,李曼峰因在报章读到欧阳兴义的文字,主动选择他为自己撰写传记。1986年欧阳每星期前往李家几次,听李口述从出生开始的个人历史。有几次约定的见面时间,正逢李做完血液透析从医院回家,虚弱得大汗淋漓,躺在病榻也坚持把某个部分讲完。

欧阳在书中记录,“画伯”一词来自印尼前总统苏卡诺。苏卡诺用印尼语尊称李为“李曼峰画伯”,邀请他加入印尼国籍。但李曼峰一生大半岁月在新加坡度过,是新加坡永久居民。李曼峰也是“南洋画派”的先行者,其“南洋风格”开创于1941年峇厘之行,比新加坡第一代几位先驱“南洋画派”的形成早了十多年。1952年李曼峰将“南洋风格”浓烈的画作《峇厘舞者》赠送刘抗。李曼峰画鸽子和金鱼的风神,也影响了新加坡第二代画家蔡名智、朱庆光、赖桂芳,引来二三十年追慕。李曼峰可说是新加坡画坛的“一代宗师”。

也算巧合,当年徐悲鸿和年轻的李曼峰亦师亦友。《南洋画伯李曼峰》是这位东南亚顶级艺术家亲自授权出版的唯一传记。欧阳兴义再次填补了新加坡、东南亚美术史的空白。

朋友说,欧阳来得早,这个“老移民”,已经是“立国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