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海春天的夜晚散步,一条幽静的住宅区的小马路上开了一家清酒吧。店面不大,灯光昏黄,稍作询问,00后开的!他一瓶一瓶地给我们介绍:这款清酒用什么米,那个酒造有几百年历史,这个过了什么橡木桶,那款适合配什么菜。他不紧不慢,像在讲自己收藏的故事。
你感觉他的着眼点不完全在赚钱——当然也要赚钱,但那不是全部。他在分享并经营一种生活,一种让他自己舒服的节奏。我问他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我问焦虑吗?他愣了一下,说:“为什么要焦虑?”
为什么要焦虑?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在问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他是我最近遇到00后中的一个,很特别,耐人寻味,说实话首先引起我注意的就是在那么不商业的地方开这么个清酒吧就够大胆,没客人怎么办?而不知不觉我也愿意在他的小酒馆里多坐一会儿,在一个我从来没听说的,若隐若现的小巷子里!Z世代正日益成为社会的主流,他们有他们的生存方式!
我是替他们焦虑的。AI来势汹汹,多少基础岗位正在被重新定义;就业市场收缩,本科生送外卖、研究生考街道办已经不是新闻。作为一个70后,我本能地觉得:这一代人的处境,比我们当年难多了。
冬奥会之后,谷爱凌和苏翊鸣成了某种符号。不是金牌的符号,而是一种状态的符号。你看他们在赛场上,在镜头前,在社交媒体里——沉着,松弛,enjoy life。谷爱凌吃韭菜盒子,苏翊鸣和裁判开玩笑,那种发自内心的愉悦感,隔着屏幕都能被感染。他们找到了自己的舞台,在上面闪闪发光,顺便告诉全世界:生活真美好。
还有日本的花滑选手三浦璃来——他们久经考验,伤病,压力,舆论,一样不少,但呈现出来的却是一种举重若轻的松弛感。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之后学会了与之共处。
最近00后汪小姐带我去看了两部电影,还特意嘱咐我要“结合起来看”。一部是甜茶主演的“Marty Supreme” 1950年代野心勃勃犹太青年在美国寻找梦想的故事,极端天赋和贫穷的出身,处处碰壁,却不顾一切永不放弃。另一部是去年戛纳金棕榈奖的伊朗电影“It was just an accident ”,主题关于各种意外,命运的无常与民族的隔阂。汪小姐把这两部电影放在一起,让我看到犹太民族与伊朗民族在历史中的不同境遇,再联想到当下的中东局势——那种张力,那种互为镜像的悲欢,突然就立体了。谁先动手?谁该负责?电影不给答案,只拋出一个问题:撞死狗是意外,遇上仇人是意外,但选择复仇还是原谅,从来不是意外!
我挺吃惊的。我在她那个年纪,可没有这样的知识面、品味,更没有这样的历史纵深感。看电影就是看电影,哪会想到把两部不同时空、不同国别的作品串起来,读出背后的文明密码?
所以我在想,这一代00后,到底强在哪里?
也许就是那种“不焦虑”。不是没心没肺,而是一种建立在更开阔视野上的笃定。汪小姐的品味来自广泛的阅读、观影、社交;清酒吧老板的从容来自对一门手艺和爱好的深耕;冰场上的冠军来自无数次跌倒后的自我和解。他们似乎很早就明白一件事:人生的评价体系,从来就不止一套。
我们70后、80后,脑子里总装着一根弦——要成功,要有房有车,要在某个年龄之前做到某个位置。这套评价体系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我们替年轻人焦虑的时候,其实是在用我们的尺子量他们的生活。可是如果那把尺子本身就不对呢?
AI会取代很多工作,这没错。但AI也会催生新的工作,新的生活方式,新的价值判断。00后是数字时代的原住民,他们对技术的理解,对信息的处理,对变化的适应,可能远超我们。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更早地接受了“人生没有固定模板”这个事实。没有舞台,那就自己搭一个。找不到现成的路,那就自己踩一条出来。
他们能不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我觉得能。不是因为环境变好了,恰恰相反,是因为环境足够差,差到旧的路标全部失效,他们反而被逼出了自己的方向感。历史上每一代人的成长,几乎都是在“不友好”的土壤里完成的。
我也慢慢意识到,焦虑是我的问题,不是他们的。他们不需要我替他们着急,他们需要的是我们相信: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哪怕那个地方,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