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阳光灿烂,没有“雨纷纷”的诗意,也没有阴云低垂的沉郁。今年“扫墓”,为了避开车多人挤,提早了两个星期,但很多孝子贤孙亦作如是想,因此,人头、车头与烟头交织的情景,又再涌现。
小时候跟着父亲前来三邑祠公祭,祠堂中庭三牲齐备,鲜果堆叠,烟烛浓烈。仪式在献花、献果、献酒、读祭文,三鞠躬后,大人自去寒暄,孩子则在一旁追逐嬉闹。
那时的清明,是一场带着烟火气的集会。至于生与死,不过是大人口中的词语,落不到年少的心里,多半只是“人拜我也拜”。无悲无喜,无从理解。
直到父母与弟弟的骨灰瓮安放在同一个屋檐之下,才真正了解什么是生离死别。此后的每一次祭拜,心中总是隐隐作痛。
在新加坡,清明的景象早已不同。车龙堵塞,人流匆忙,所谓“扫墓”,已少有墓可扫。城市不断向前,土地让位于高楼,逝者的“归处”也随之改变。
火化场、骨灰龛位,成了另一种“归处”。这些归处的价格年年攀升,从三十多年前的几百元,到如今动辄数千,也难怪有人干脆选择海葬、树葬,把一切还给大自然。
多年前,老伴怕我“身后无处安放”,预订了两个灵位。我原想把骨灰撒入海或埋在树下,来去悄悄,不留痕迹。但看她一片心意,只好默然接受。人到晚年,连“归处”也须未雨绸缪,说来荒谬,却又无可奈何。
三邑祠的天井虽用采光设计,中间高矗,可惜通风不好,闷热得很。在浓烟之中,我拾级而上,膝盖疼痛难受。这座年年到来的祠堂,至今还是没装置电梯。但见几位老人家扶栏喘息,或坐在台阶歇脚。一位长者苦笑说:“当年的设计师,大概没想到大家都会变老。”
这句话,道尽了时间的冷静与无情。
祠堂里,语言也在悄然变化。英语夹着华语,福建话、潮州话、广东话此起彼落,而熟悉的家乡客家话,却几乎销声匿迹。
其实,清明祭祖,拜的不过是一份心安。当我们在烟雾中追寻先人的足迹时,真正怀念的,是双亲倾注一生、如深海般无法相忘的慈爱。
走出祠堂,阳光依旧炽烈。后院的一片绿,被晒得发黄。风吹过来,带着微微的灰烬气味。
我停下脚步,心里轻声问道:爸、妈、弟弟,你们可好?
烟烛袅袅,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风里是我轻声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