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云石饭桌和配搭的四张木椅,陪着我已有七十多年了。那是我从小和家人一起做纸花、做功课和吃饭的地方,也是我现在最爱打字写稿的地方。

因为爷爷早逝,爸爸未成年就跟着乡里到香港当学徒,制作纸花。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末随着师兄们到南洋闯天下,不久后却遇到二战。日军投降后在新加坡创业,开始时经营得不错,还在小坡开了间纸花铺。我出生时花店早已关闭了,我们搬到红山的政府租赁组屋,住家也是工作坊,一家七口就围着圆桌做纸花糊口。

纸花是个成本很低的活,材料是白纸,皱纸(一种有皱纹的手工纸)、颜料、铁线、白线、白蜡,当然还要浆糊。浆糊是用木薯粉水加点明矾(防霉)煮成的。成本低,盈利也低,所以要“揾食”(营生)得靠产量多、出货快、花款好、省工省材料。例如在把一叠厚厚的全开(大约1 x 0.8公尺)的白纸裁剪成花瓣的时候,爸爸可没学过什么拓扑学,却可以配合不同款式的花瓣排列组合来剪裁,留下最少的废纸。

待染过色的花瓣风干后,或黏或卷或用细铁线穿过,做成各种小花,再把几朵小花和叶子包卷在较粗的铁线上,花枝就成型了。纸花的顾客有纸业店和纸扎店,他们要的是最便宜的“行货”,花式最简单,手工较粗。每支花才卖几分钱,一般以百枝计算,所以出货要快,尤其是近清明节和中元节。手艺做得好,不靠灵感,靠手熟;卖的不是纸花,是时间。

传统糕点店、礼饼店需要的花款就较多,很多是爸爸变通发明的花种,偶尔也有康乃馨和玫瑰。拿去军营,甚至到马来半岛居銮和令金兜售的纸花,手工较细致,颜色要鲜艳,而且要上蜡的。不过庙宇神诞要用的莲花就只有爸爸会做,莲花做得唯妙唯肖,是爸爸的绝活。可惜我学了这么多年,还不到他的四成功力。

俗话说:卖花姑娘插竹叶。不过春节过年时,云石桌会被收拾干净,爸爸总会做些漂亮的什么水仙、百合、剑兰、郁金香和玫瑰之类的年花摆设一下。记得有一年,妈妈想换换口味摆设鲜花,做了一盘水浸芽菇(慈菇)。不过她忘了要勤换水而长了孑孓,就碰巧遇到上门检查蚊子,收到了一封警告信,吓得她此后不再插鲜花。

纸花随英军撤退和日本塑料花的进场,慢慢退场。纸花输的不是手艺,是材料。80年代后,家里经济已不需要靠纸花维持,不过爸爸还是为老主顾的神诞做些莲花打发日子,守着一门手艺。能把工作变成退休后的嗜好,也算不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