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国的组屋与组屋之间,建得那么近,邻居与邻居之间,总能窥见窗内之活动。

说是“窥见”,不如说是望见,或瞻见,或日见。回家时经过走廊,不经意一瞥,竟就望进了他人窗口。在家中想探看是否下雨了,望出窗外,不经意便望进了对面组屋的窗户。

就算是在街上走着,或是乘搭巴士,偶一抬头,便发现自己竟望进了某座组屋的某一窗户内了。

某次,不知为何,一抬头,又望进了别人窗户,窗户内灯色昏暗,有人坐在窗边,亦望着我。当时是夜晚,怪吓人的。

总是如此不经意便望进人家的窗内,反而惹得自己心里不安。

有很多人安上了窗帘,保住了隐私。没装上窗帘的,到了晚间,灯一亮,若窗是落地窗,厅内陈设便一览无遗。

许多客厅的摆设大同小异,有的天花板安装了风扇,有的安装了冷气。大多总有电视机。大多总有沙发。一些客厅有饭桌。

有些窗前会摆放(好几盆)花盆。有些窗前会挂着(好几个)鸟笼。亦有窗外挂满了衣物毛巾棉被,日日经过,日日皆见窗外挂满了衣物毛巾棉被。

因总无可避免会看见窗户,便会生出好奇心,会凭借窗内见到的有限事物,揣测那一户人家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那窗外总挂满衣物鞋子毛巾棉被的人家,必定有许多小孩,以致日日换洗衣物,来不及收下干了的衣物,便需晾出新洗的衣物。那一家的母亲大概是家庭主妇,哥哥姐姐会帮忙带弟弟妹妹,每日里大人们忙得不可开交,小孩们且读书且兼顾家中事务,热热闹闹地过着童年。

有户人家,总拉上窗帘,却在窗外挂着一排小灯。有时灯是蓝色,窗口像是海洋乐园的窗;有时灯是红色,窗口像是恐怖片场景的窗。有时灯是紫色,叫人摸不着脑袋。

只因窗帘总是关着,那排小灯显然不是为室内提供氛围。屋主想让路人欣赏灯光?那红色绿色紫色灯光,究竟想传达什么讯息呢。那扇窗是叫人每晚经过时都要抓脑袋的窗。

有户人家,每晚灯火通明,屋内客厅里总有三四人左右,看来总像是在谈话,或在吃饭,或在做事。每次瞥看窗内,总不见他们坐下,屋内的人们总是在站着走着说话着。

那一户人家,日子想必过得融洽,大人们大概没骂过孩子们,孩子们大概甚少闯祸。一家人总在聊天,家里的电视大概也不必开了,就算常开,反正他们也不怎么看电视,彼此的陪伴比电视上的影视情节要更有趣。他们大概都很爱开玩笑、说笑话,否则不会总显得如此健谈,不会连电视都不看,手机都不滑。

有太多户人家,电视机就摆在窗前,你一眼便可看见屋内主人在看什么戏。巨大的电视荧幕切换着画面,屋里主人们坐在沙发前一动不动……

那样一户不看电视、总在走动、总在谈天的一家人,太难得了。

有一窗户,每晚呈现一样的画面。一人坐在书桌前,室内灯暗,唯有桌灯点亮。那人像在温书,又像在处理什么文书工作,并非在玩电玩——隐约可见其电脑屏幕上没有快速切换的画面。

那人总是伏案工作,如如不动,连续好几小时,直至半夜。偶尔会伸懒腰。

那人或许是在准备考试,于是每晚都在努力温书。

那人或许正在半工半读,白天工作,夜里还需打起精神念书。

那人或许是老师,熬夜为学生改作业,教师伏案的身影和备考的学生无异。

那人或许在工作,同事把自己的工作丢给了那人然后去玩了,那人每晚把别人的工作带回家处理,直至深夜,第二天还需早起上班。

有一窗户,里头总有一夫妇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夜夜如是。某日发现,那妇人大腹便便,原来是怀孕了。某日又发现,不再见那对夫妇在沙发上看电视了,想必是小孩出生了,两人全心在照顾孩子呢。

不禁向往:总有一天,会在窗前见一小孩身影……小孩站在窗前,也在看对面组屋的窗内风光。

每次不经意望进窗户,总只敢瞥一眼,不做具体的观察,于是叫人浮想联翩。我站在窗前,看对面组屋的窗内,总不敢站久,怕哪一天也有人站在他家的窗前,遥遥见到我,我们目光一触,皆尴尬,皆慌张拉下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