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事久未见面,约了今年以来第一次小聚。四个人的午餐,不像往常一样,吃广东菜或福建菜、潮州菜,这回,在Y提议下,换了新口味,吃的是近期城里新兴的湘菜。
还没聚餐,想到吃湖南菜,心里隐隐一丝怀想。想起那年秋天,从广州坐和谐号高铁往长沙的路上,两小时的行程,轻松舒适,一路看风景,一边读汪曾祺的《五味》,读到《肉食者不鄙》,汪曾祺行云流水般写大江南北形形色色的猪肉做法,忆述“有一次在长沙一家大饭店吃了一回蒸腊肉,这盘腊肉真好……切成颇大的整齐的方片,而且蒸得极烂,入口香糯,真是难得。”
那是我第一次对湖南腊肉有了印象,一因汪曾祺,二因即将抵达的长沙。汪曾祺自称“爱琢磨如何能粗菜细做,爱谈吃”,他这段忆述湖南腊肉的文字,虽然短短三几百字,多年来却被辗转引用,为湘菜添加不少色彩。
那也是我首次踏足湖南,十天假期,有了一趟随兴所至的秋日湘行。那时先是到了湘江流域的长沙,去了岳麓书院、爱晚亭等慕名已久的历史遗迹,又从长沙北上,到了湖南北部的岳阳,去了洞庭湖与岳阳楼,复寻寻觅觅,寻访坐落在汨罗江边的屈子祠。在岳阳逗留两晚,再坐高铁回返长沙,转搭长途汽车往西到距离长沙三百余公里的凤凰古城。那次的湖南行,以长沙为中心,湘北、湘西两边走,沿途随机随心吃了不少湖南菜,甚是惬意。
湘菜和川菜同为中国八大菜系的其中两种,这两大菜系虽然都属于风风火火的辣味菜系,但口味和烹饪方式别有特色。湖南菜虽味辣而口味浓烈,但不像川菜的麻辣,而是偏好新鲜辣椒或经剁碎、腌制而成的剁椒。
烟熏腊肉是湘菜另一特色。中国现代作家中,除了汪曾祺写过湖南腊肉,梁实秋在其《雅舍谈吃》也有一篇《腊肉》,说的正是湖南腊肉。梁老首先似有遗憾地说起,真正上好腊肉他“只吃过一次”,那是他去湘潭访友时,在朋友家中吃到的腊肉。梁实秋形容那次吃腊肉叫他回味无穷,“此后在各处的餐馆吃炒腊肉,都不能和这一次的相比……”,散文家且感叹,“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真正吃到湖南腊肉,是那次旅途中,在长沙一家藏在巷子里,毫不起眼的小餐馆吃的“辣椒炒腊肉”。煸炒过的湘味腊肉带着咸香味和烟熏气,青辣椒口感爽脆,两者结合,很讨味蕾喜欢。就是这么一道寻常人家爱做的家常菜,早已列为经典湘菜。
那时不厌舟车劳顿到凤凰古城,最初是因为沈从文及其《边城》,但去了这个有沱江穿城而过的小城,除了如愿到了沈从文故居,那两次在沱江边用餐的经验,对湘西别具民族特色的饮食文化也有了粗浅的认识。
凤凰古城为苗族、土家族的聚居之地,沱江两岸吊脚楼里,有不少临水而建的餐馆,卖的也大多是土家菜。在江边饭馆吃饭,边吃边浏览江景,是件赏心乐事。
当地土家族偏爱吃酸,那两天吃的湘西特色菜,记忆中就有许多人都爱吃的酸菜鱼,较为特别的是源自苗族的“血粑鸭”。这菜以鸭肉和鸭血为主料,所谓“血粑”是将鸭血注入糯米中,先蒸后炸,再与鸭肉、辣椒慢炖。
过去我以为只有南洋人喜吃小辣椒,其实湖南人从湘西、湘北到湘江流域,对指天椒的喜爱,较诸东南亚人不遑多让。湖南人之所以钟情于辣,则因为湖南为多雨潮湿之地,当地人为祛除体内寒湿,爱以辣椒入菜,渐渐形成湘菜特色。
那天老同事聚餐,大家看着菜单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点了剁椒鲈鱼。上桌时红彤彤的剁椒铺上鲈鱼,单看卖相已十分开胃。同事之中也有不太嗜辣的,但这道滋味火辣的湖南名菜却让大家吃得开心过瘾。
我们又点了一道经典湖南小菜“辣椒炒肉”,食材虽简单,只有辣椒和五花肉,做法也不复杂,但因镬气、火候拿捏得当,调味到位,吃起来还真诱口。
想起有一回和一位朋友闲聊旅途趣闻,不知为何谈起吃食之事,正聊得兴起,朋友突然调侃道,怎么不谈谈去过的名胜古迹,谈的都是吃吃喝喝。那时忘了向朋友转述汪曾祺的话:“谈吃,也是一种对生活的态度、对文化的态度。”这话有意思,出自《汪曾祺散文随笔选集》自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