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中国水墨名家李津又来新加坡了。这次不开画展,只小住,再以新加坡为据点,往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走。看来真和南洋恋上爱了。

年初艺博会后,有缘在本地见过画家几次。李津衣着鲜艳日日作妖,有天一身绿西装,内搭黑红绿碎花衬衫;又一次,上着黄衣下穿小印度买的红花长裤及红鞋,还拎个绿色草编包。画如其人,其人如画。李津说话尤其生动。言语有趣的人灵魂也一定有趣吗?好奇心让我记下了一些他的“语录”——

1997年来过新加坡,时间太短。今年来不一样,东南亚给我的“陌生感”,对我这样一个人的刺激,是大于年轻人的。

首先是环境色。为什么这个地方有那么多花,花花绿绿,植物又那么多变化。我中国朋友喜欢养白色鹦鹉,或者纯黑的。在这里看到了最多的彩色鹦鹉。

传统水墨强调“墨分五色”,黑是原色。色彩用得多,和传统就有区别。以前无论怎么用色,最先还是用墨,不会下笔就勾红线。

一时间不会画画了。

这次来新加坡,一周已经画了两本图册。你看这一张,以前没有的绿出现了,大片绿色,是从来不敢用的“头绿”。绿色红色在一起。也有灰,灰色的鹦鹉,一只鸡,两只兔子,中间是我。

教书,教学生技法,从一楼到四楼,再从四楼到一楼,很容易忘记怎样用自己的心去感受,不是为技术而技术,不是方法在先,放掉概念才能得到纯粹的东西。

所谓老成,往往就是复杂,层次多,但视觉嗅觉退化了。其实你看齐白石,越老越像儿童,刚来世界的小孩。好的作品要有扑面而来的感觉,像初升的太阳。

去小印度,很吃惊。高度现代化中,保留了这样一个地方。新加坡的包容度大,国际化,但又不是耳提面命强调东方/亚洲,让人能很自然地进入。

我没有解读新加坡、东南亚的野心。往外走,以前是去欧洲、美国(美国博物馆收我的画最多),有一段跑德国多。南方,让人轻松,好几代的华人面孔,多民族氛围,特别亲切。我并不做计划,不知道这次来以后会画什么。花花草草,生活气息,和我的性格很契合。

在香港感受到的还是不一样。在这里,离开了“大中国”的氛围。放下在“水墨”这件事中的担当,斗劲,不服气。放下责任心,高大上都放下,用本能来感受。现在正是最好的年龄,没有紧张感,意到笔到。

我为什么画食物?食物是可以登大雅之堂的。

我有一些食物为主体的画,一桌子的鸡鸭鱼肉。萝卜白菜有性格,鱼的眼神就是我的眼神。有个画家朋友叫我三哥,画了多年“菜”,可别人一看他的画,就说“你学三哥”。

有些画家需要文学、哲学的托举,我是带着很多地气,生活的滋润。吸引人的视觉,让你进来,关注我跟我交流,到最“根性”的深度。

把深沉的东西“趣味化”,总体上还是要让人快乐。

一个年轻医生喜欢我的画,有人间烟火世情百态,还看到人的内在欲望,情绪与精神状态。医生每天面对疾病痛苦,努力又常感无力,世界动乱,人工智能“非人化”,这些画对他来说成了“精神上的归处”。我的藏家里还有法官,医生和法官,很有意思的两组收藏家。

我就是一个“良导体”,对环境敏感。朋友说,如果前一晚我和一个瘦的女孩相处过,第二天画的人物里一定不会有胖的。

曾经我想,艺术市场的好坏不关我事,哪天我画的肉能换一块真正的红烧肉,就可以了。就像“神笔马良”,下雨时画一把雨伞,天冷时画一件棉袄,饿了画一碗米饭。

我很自恋,一条鱼被我吃了,它不会遗憾,因为它会永垂不朽。

热爱饮食,朋友说我少生了两只胃。古罗马贵族,一是洗澡(浴场社交),二是吃喝(饕餮盛宴),吃饱了吃不下了,去厕所抠出来再吃。我开玩笑说,我吃,是为艺术献身。

去巴塞尔,都是西方大牌画廊。一个朱新建,把中国水墨举起来了。我是崇敬他的。他修理了审美,又成了一种审美。什么是大师?有没有你,这个时代不一样。水墨有齐白石,篮球有乔丹。20世纪下半叶,没有朱新建就没有“新水墨”,没有“新文人画”。

“你是最懂造型的”,“最”的尺子是谁给的。如果有些人说我行,那我就是不行了。有没有自信把话语权放在自己手里。永远在别人、集体的控制下,是悲催的。

中国水墨有自身生长的能力。曾经伟大的时代造就了伟大的水墨。今天,我们要有属于自己的,当代的东西。

人到一定年龄会想一些事。去年我还没有这么想过:你的人生和别人的,区别究竟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