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察今》记载了一位楚人渡江时,不慎剑掉入江里,就在舟上刻记号,打算等舟靠岸后便循刻求剑。

世人还嗤笑着楚人沿袭成规,拘泥成法,固执不懂得变通;即死脑筋。我们认为他把涛涛江河,视为可刻的一棵树,把汩汩流动的时间,当作纪念碑。

刻舟求剑者,肯定不是我们欣赏的那一类举一反三,头脑灵活者。可是,才思敏捷的人在同一个情况下,必能瞬间捞起剑?未必。试想想,楚人眼看剑坠入深江时,可能早已放弃捞起的念头。他留下印记,只是标示随身物,从此离自己而去。一如我们蛮有仪式感的行为:记下哪一天,哪一件事,哪一个契机下;有了变化。

由此看来,那刻痕,可以读成楚人对剑的消失的,一丝默哀,一份沉痛的记忆。

你我没掉剑入水,却在人生的舟舷上,刻上数不尽变相的记号,且随刻随忘。循刻求“剑”,有声声“我比你强,让我来帮助你”的居高临下,自我膨胀。有说时认真的誓言,炽热的承诺的刻痕。还有,说时顶天立地,行时无心无力的证据,皆记在木头上。然后,被人遗忘,抛向浪涛,以为它东流后折返原处。我们已如此可怕地,掉入自以为是的囹圄大江里。

殊不知,千百年后最讽刺的是,你我跟楚人一样,没认清那道刻痕是无法施于帮助。今天仍旧把一切大事刻在“船舷”上不放,活在这个窠臼里的你和我,才是笑柄。

楚人不是僵化思维,而是迷信“在那儿失去,就可以在那里找回”。对原处的迷思,是深信“位置”不变,沿着当初的认知,将其当神谕。这一来,便错把奔流不息的万变,视若亘古不变。耐人寻味的是,他没觉察到舟也没停下来成为坐标。

我们还在嘲讽失剑人蠢?怪罡风太狠,怨江水太猛?若是,愚昧的就不是楚人而是我们了。真正荒唐的人,是为绝不复返的停留,将永久失去的悲哀,刻上心头留下印记。败了给滚滚江河,心里剧痛不已?来,在物换星移中,以敬畏之心,去彻底认识变化为何物,与其为友,方是治愈的良药。

话说,舟到岸了,风平浪静时,不知楚人有没回过神来,重新整饬之前所发生的一幕,而有一番深刻的领悟?

我倒好奇,那舟上刻的是什么记号。毕竟那是纪念一份失去,一种缺憾;想必是非一般的特殊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