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红透半边天的戏剧《逐玉》,因为男主角“粉底液将军”的造型,被中国主管单位点名批判,要求日后类似的创作应“树立健康审美观念”,“摒弃畸形审美”,并要求“杜绝颜值崇拜”。

身为不高不帅不特别又没有钱的普通男人,不禁抚掌称快!但转念一想:华人自古以来就不崇拜男人的颜值,这个原则是正确的;但,碰到某些有趣的年代,它可能就……不怎么适用。

比如说所谓的“中国黑暗时期”——魏晋南北朝,便是这样有趣而迷人。讲它迷人,自然是有点后见之明的味道。传统史家叫它“五胡乱华”,着眼在当时生民涂炭与传统文化的沦丧;而近代的治史者则改称它“五胡兴华”,除了彰显“五族共和”的政治正确之外,也有历经一千五百多年的沉淀,小冲突都已合理化成大历史的“盖棺论定”的味道。

而这是怎样壮阔、残酷、瑰丽、矛盾的大时代呵!在偌大的华夏大地,“秦”“凉”“魏”“燕”的旗帜此起彼扑,夹杂着前后左右,东西南北,不知几人称孤,几人道寡,在汉人本位的冬烘史家看来,简直就是离经叛道到九霄天边的乱世。

但,老子说得好:大道废,有仁义。举凡政治控制力薄弱的时候,就是人的思想大解放的契机。这个时代其实活力奔放,空前自由!

比如说爱情的自由。时下“追星”的风气那时就有了,年轻女性大胆的程度令人咋舌。西晋第一帅哥潘岳,年轻的时候在洛阳附近驾车游玩,爱慕的少女们争相把鲜花丢到他的车上,还手牵着手把他围起来不让他走。而有趣的是另一个极端——大才子左思,他写出文学巨作《三都赋》,让“洛阳纸贵”这句成语加入了华文的文化遗产。这个普男非常羡慕潘岳的人气,也想东施效颦一番;竟被爱俏的婆婆妈妈们当众同声唾弃,只好狼狈而逃。

这还是一个鼓励爱美的年代,不只女为悦己者容,连男人也爱美得不得了。当时形容男性美时,说男人站着要“玉树临风”,躺下要“玉山倾颓”;后世用来形容杨贵妃的皮肤吹弹得破的“凝脂”,此时是被用来形容男人的好皮肤的。眼睛要黑白分明,“眼如点漆”、“黯黯明黑”;眼神也要炯炯有神,“丰眼烂烂如岩下电”。

从一个史例可以看出当时的男人,对外表及形象的重视程度。夏国的建立者,匈奴族的赫连勃勃,“身长八尺五寸,腰带十围,性辩慧,美风仪”。为了接待远从江南来的东晋权臣刘裕的使者,他很下了一番苦功。他要回信给刘裕,便叫他的文胆写了一篇好文章,然后把它全部背下来。之后当着使者的面,口述整封回信。刘裕的使者回去自然把这一幕表演如实转告,再形容了一番赫连勃勃的俊美风采,惹得“多武少文”的刘裕只好连声叹气:“我比不上他。”

带回来颜值这回事。“美”、“帅”,或“聪明”,其实反映了人类内心的偏见或渴望:外貌的良窳(yǔ)隐含了基因的优劣。憎丑爱俏就跟嫌贫爱富一样自然。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该盲目崇拜形貌,讴歌外表呢?

除了孔老夫子“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的教诲之外,得从小说里找答案——赫胥黎的反乌托邦巨著《美丽新世界》,曾谈到过一个虚构的“塞浦路斯实验”。

在赫胥黎人造的、遵循绝对理性的世界中,人类被根据种族整体的需求“制造”出来——人在出生之前,就已被划分为阿尔法(Alpha)、贝塔(Beta)、伽马(Gamma)、德尔塔(Delta)和艾普西隆(Epsilon)等级别——每级还分正负二类。外表、智力、体力、适应力等,都由上而下有显著的不同,使他们能胜任不同白领或蓝领的工作。其中“正阿尔法”是最高的阶级。

接着一个诱人的想法浮现:我们何不让所有人都美丽,都聪明,都变成最能展现人类最好的那一面的正阿尔法?

这就是书里的塞浦路斯实验。政府强制迁移消灭了塞浦路斯岛原先的居民,然后将2万2000名正阿尔法人迁居于此,并将整座岛的控制权交给他们。

但最美好、最合理、最有效率的社会并没有出现。所有的人都开始竞逐少数的最高权位与利益,最后内战爆发,居民互相残杀,死伤惨重,实验以失败告终。

而法国科幻小说作家柏纳·韦伯在他的《蚂蚁三部曲》中说得更好——大自然憎恨一统,偏爱多样,也许正是它聪明之处:

“大自然的活力源自于它的多样性。它必须有优良、劣等、疯子、绝望、运动健将、体弱多病、驼子、兔唇、乐天派、悲观、聪明、浑蛋、自私、慷慨、瘦小、高大、黑人、黄种人、印地安人、白人,等等……还要有各类宗教、学说、狂热迷信、真知灼见……真正的危险是其中一种被另一种灭绝。”

看到这里,不高不帅不特别又没有钱的普通中年男人如我,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