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辉再次拿走影帝奖座,一身白西装,腰挺背直地站在麦克风前,强大的熟男气场像洪水般直扑台下。这几年,他自己也在传媒采访里承认,脸容忽现颓唐,皱纹像树藤一样爬满脸颊,眼神也黯淡下来。然而得奖当夜,容光焕发如被艳阳照射,眼睛迸发亮光,像两支火把在燃烧。家辉回来了,影帝回来了,恰巧如近日中国社媒流行的那句调侃语,“老了的法拉利仍然是法拉利”,油门一踩,引擎轰轰地震耳欲聋。
一位导演朋友说过,如果电影烂,有梁家辉也救不了场,但只要有梁家辉在,再烂的电影也有值得看的片段。这句话让我想起阿尔·帕西诺。他成名后,拍过好戏也拍过烂戏,两度破产,更要拍烂戏还债,但帕西诺每一出都出尽全力去演,他告诉自己,“只要努力,我一定可以让电影变得稍好,譬如说,由B变成B+”。梁家辉演过的戏亦是有好有烂,好时他当然出采,烂时他却像一根粗粗的麻绳,缚住码头旁的石柱,令船不至于沉得太难看。怪不得长拍长有,而且不断拿奖。
梁家辉近年演过的戏,我特别喜欢三年前的《我爱你!》。是温情片,眼泪片,香港人不一定有感,在中国却取得了几个小奖,包括“微博年度口碑电影”。说的是贫穷百姓的凄凉故事,梁家辉饰演买卖废品的老年人,叶童演他的妻,穷困中相濡以沫,病魔来袭,两人选择用最决绝又最潇潇的方式应对,解脱了,便没事了。另一位女主角是惠英红,就演员人数来说,接近港产片了,可惜在香港备受冷待。戏里,梁家辉演出了很不一样的梁家辉,不靠西装,不卖气场,只在刚毅的眼神和温暖的笑容里传达人间的坚强意志,以及对爱的坚守。
去年夏天我在伦敦希斯路机场偶遇梁家辉,闲聊二十多分钟,话闸子打开,他不知何故想了很多当年,从读艺员训练班到跟随李翰祥学师,从小时候被母亲带到戏院到参加运动会夺冠,几乎说了个简版自传。最后谈到近年在家享受带孙之乐,也费时间在猫狗之上,都是在家附近出现的流浪毛孩,他忍不住收留照顾。
时间到了,我和他一起走往登机门,路上他忽然停住,弯腰捡起被人随手丢在自动步道旁的一个汽水罐,再转身走到垃圾桶旁,把罐扔进桶内。我心里说,真是好人,但也同时嘴贱地说,是不是演《我爱你!》入戏太深,捡垃圾,惯了手势?
到了登机门前,他先上机,我一时间找不到登机证,心焦如焚。在门前座位上翻了几分钟袋子,吁,终于找回了,笑自己乌龙。可能思绪仍然留在刚才的梁家辉故事里,原来“入戏太深”的是我,不是他。
当家辉遇上家辉,一个讲,一个听,幸运的人当然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