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4日,五四运动一百周年那天,我创立的文图学会在新加坡主办了一场座谈会,题目叫“百年五四新加坡So What”。那个“So What”,说的正是身在南洋的华人长久以来的困惑:发生在遥远北京的那场运动,和我们究竟有什么关系?

同一天,当时担任新加坡总理的李显龙先生在社交媒体发了一段话,提到“今天是五四百年纪念日,这天也因星际大战日(Star Wars Day)而闻名。”

如此有趣的并置,被学者罗乐然写进了新著《五四在南洋——新马华人的文化记忆与中华想象》的开篇。我读到这里,忍不住会心一笑:这不正是南洋华人处境的缩影吗?一脚踩在中华文化的百年传统里,另一脚站在全球流行文化的当下。

罗博士这本书,是我近年读到的关于五四运动研究最令人耳目一新的著作之一。它不是传统意义上“五四对南洋的影响与回应”的路数,而是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五四在新加坡与马来西亚是如何被接收、被改造、被遗忘,又被不断重新发明?

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思考过。2019年,我写了《百年五四.南洋余波》,后来收录在拙著《星洲创意:文本·传媒·图像新加坡》中,试图梳理这段脉络。但罗博士的研究更为全面,视野也更为开阔。他引入“新南洋研究”的视角,主张摆脱传统的“中国中心论”,认为南洋华人不只是中国文化的被动接受者,而是有自己的主体性,有自己在地的选择与创造。

学术方法上,罗博士借鉴了傅柯“权力的毛细管作用”的概念,让研究从精英叙事走向日常生活:不只看学者、知识分子如何讨论五四,还要看报纸副刊、学校课堂、街头漫画里藏着什么。这种“社会史化”的转向,使读者得以看见五四在新马展现出的多样性与矛盾性,五四运动从来不是整齐单一的”影响”,在无数普通人的日常里,悄悄渗透、悄悄变形。

书中最打动我的,是关于语言的章节。五四白话文运动如何在新马推展,从方言私塾转向国语学校,这不只是教育工具的更替,更是对整整几代人“’舌头”与”脑袋”的重塑。这种语言的统一,为后来新马华人身份认同的形成奠定了基石。

关于高等教育的章节同样精彩。南洋大学的创立,带着浓烈的民间热情与民国学术气息;马来亚大学中文系则在殖民政府的框架下,在”汉学传统”与”在地需求”之间艰难平衡。两所大学对五四精神的继承方式各异,却都以不同方式成为五四记忆的载体。这种分析将教育史、政治史与思想史编织在一起,令人信服。

还有一章让我格外欣慰,就是漫画与绘本中的历史记忆。这也是我与罗博士长期共同关注的领域,我们曾经合作编写《四方云集:台·港·中·新的绘本漫画文图学》。透过刘敬贤《陈福财的艺术》等作品,可以看到历史记忆如何在大众文化中被“玩味”与重新诠释。

五四运动百年纪念,新加坡官方将五四与文化传承、建国史相挂钩;马来西亚华社则更多将其与华文教育的焦虑联系在一起。同一场运动,在不同的土地上长出了不同的面貌。这提醒我们:每一次纪念,都是一次重写;每一次重写,都折射着当下的诠释与期望。

李显龙总理说:“不了解过去历史、起源和文化的人民,就像无根之树。”放在《五四在南洋》的语境里,又多了一层意思:根,不一定只有一条;树,也可以在异乡的土壤里,长出属于自己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