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功夫”,总使人联想到“武术”。这要怪李小龙先生了。当年他在美国给大家展示身手拳脚,大家惊叹不已,他说此乃“功夫”也,奠下了几十余年外国人对武术先入为主的印象。于是连我们提及“功夫”,便都想到了拳击格斗去了。
然第一次触及“功夫”一词,或许是小时候学谚语,学到了“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当年大人们教的是“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铁杵”成了“铁棒”,亦无碍于我们学习谚语。
懂得是关于李太白的传说,却不知其谚语的出处。上网一查,发现出自宋代的《方舆胜览·眉州·磨针溪》。这是地理总志和文化志书,记录南宋的风土民情,由祝穆所著,将实地考察的所见所闻纪录书中。祝穆相等于今时的地理学家了,因他侧重纪录名胜古迹与诗词作品与人物与风俗,于是祝穆更像是喜爱流浪的文史家。
《方舆胜览》的《磨针溪》不过四十五字,不翻译成白话文亦能读懂读熟。从前读“铁杵成针”的故事,我们总会自作聪明,说那老奶奶怎么不干脆买针呢,这样磨铁杵要磨到何年何月呢,那老奶奶竟被我们说成了痴人。而这故事传到后世,大家都不觉得李白重要了,后人只愿意记得老奶奶弯腰磨杵的形象。
《磨针溪》并无“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这十字。杵又是什么,原来是用来舂米、捣衣的棒。老奶奶要针,结果不愿舂米了,亦不捣衣了,坚持把铁杵磨成绣花针?老奶奶宁愿穿着硬邦邦的衣服,宁愿连米饭都不吃,这绣花针难道如此重要?
细思一番,古人舂米、捣衣,用的应是木杵(“杵”字不是木字旁么),老奶奶磨的却是铁杵,那么那铁杵大概不是用来舂米捣衣的吧?老奶奶应是在磨另一铁杵,她依然可舂米可捣衣呢。老奶奶并非痴人。
再做资料搜查,发现武当山有一“纯阳宫”,另有别名“磨针井”,是世界文化遗产,其名字由来与《磨针溪》相似,相传一净国王太子在武当山上学道,不知为何不想继续学习了,结果在武当山一处见到一磨铁杵的老奶奶,一番对话以后,心有所悟,于是留在武当山上继续修炼,终于修成了玄武大帝。
眉州象耳山下有李白,武当山下有净国王太子,前者成了诗仙,后者成了武当山供奉的主神仙玄武大帝,唯独那磨铁杵的老奶奶不变。要考察这两则传说的先后次序,并不难,却违背了传说的本意,且会使得传说失色。对传说过于认真,就失去了说故事的本意、听故事的趣味。世人皆不曾见过乌龟与兔子一起商量如何赛跑,但我们都会对孩子说这故事。
岛国孩子们一定都知道“龟兔赛跑”的童话故事,未必会知道“铁杵成针”的传说,想是当今社会的家长们总觉得有必要提醒孩子们打起精神勇往直前地与他人竞争,却不觉得孩子们需要有老奶奶磨杵的精神。
我们那一代的孩子们都对老奶奶的行径不解。在现今竞争力激烈的社会里,必有家长们对那磨杵的老奶奶嗤之以鼻。在效率至上的时代里,滴水穿石的自然法则、愚公移山的精神,显得不合时宜。
人到中年,忽而想起儿时熟知的故事,那么自己是否也不合时宜了呢。
但不合时宜又如何?老奶奶不想借针,冷眼旁观世人竞争,在磨杵中获得了生命真义。当今人们喜欢竞争,喜欢在争先恐后中取得快感,大家各有所趋,开心就好。
我既无老奶奶磨杵的毅力,亦无身边人们争雄力战的决心,便是没功夫之人也。“铁杵成针”故事里谓之“只要功夫深”,其所谓“功夫”,指的并非是“本领”与“造诣”,而是时间。肯投入时光,必有所获。我是毫无“功夫”之人,倒也无所谓,我更乐意当有“闲工夫”的人。
有闲工夫,便可在池边看一只龟从水里探头、可在窗边喝酒、可在树荫下双手负背看鸽子。
宫崎骏在其纪录片《梦与疯狂的王国》里,不无羡慕地对一只躺在桌上的白猫说,你多自在,你没有计划表。我亦羡煞了那只猫,猫径自躺在阳光下,慵慵懒懒,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不羡慕任何人,亦不知自己有“闲工夫”—— 吖,那才是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