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口气看了近百部热门短剧,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的剧集中,都有两个以上霸总,而最常见的叙事流程是:女主被小霸总或辜负或欺负或抛弃,遇到大霸总后逆袭,然后在情感、经济、政治等各方面毁灭小霸总。《凤还朝》《抱新郎》就是典型例子。
用流行的态度来批评这种霸总逻辑,非常容易,类似“毒性男性气概”“父权制残余”“物化女性,滥用职场”等等,我在几年前也是这么想的。但看过这么多短剧,而且其中最受欢迎的霸总剧,大霸总都是太子、王爷、陛下级,我就觉得,再用“腐朽”来批判这种设置,有点无聊了。
想想那些给无数观众带来精神高潮的台词,“圣旨到!”然后四霸三霸二霸都软了,匍匐在地,再不敢作威作福欺压弱小,这是什么?这是实名的不加掩饰的意识形态。当代生活中,资本的剥削都是匿名的,所有的打工人,都不过是一个小数据,一个随时可以被践踏的冗余,但是!随着这一声“圣旨到”,我们幻想的屏幕刹那启动。唇红齿白的霸总粉面登场,不仅看到我们,而且用充满性张力的凝视,把我们从数据回看成了个人。也就是说,霸总将系统性的蔑视,改写为高度个人化的极致浪漫。
这个时代的大他者踩着七彩祥云降临,被抛弃在现代荒原里的我们,接到的不仅是金灿灿的拯救,还是肉身的诞生。如此,霸总把我们逼到高墙下,用壁咚的姿势宣布:这张黑卡拿去随便刷,不刷完不准回家,所有的观众都被这荒诞俘虏。就像《闪婚领证,陆先生的宠妻日常》那样,滨城首富陆先生把黑卡甩在当补习老师为生的娇妻手中,无数上头的观众就把此剧送上了榜单。因此,不要跟我们谈自由,这种黑卡恰是现代主体对于免除自由之负荷的终极渴望。鲜衣怒马的独裁者翩翩来到我们身边,他用唐诗宋词粉饰了足金的誓言,“这个鱼塘被你承包了”变成“此山从今归一人”,这个时刻,你怎么去斗争啊?
在甜蜜的受虐里,阶级矛盾变成了雪绒花,被完美地缝合进一场场幻觉。这是我们今天的处境。一方面,大家都能看到现实中的老板有多可怕,一方面,绝大多数的人又都心怀自己能遇到例外状态的梦想,“冷酷归冷酷,但他对我不一样”,所以,危险不在于年轻人爱上了暴君,而是,短剧让我们在潜意识里认同,只要我在例外里,霸总就是好的,或者说,这就是短剧的核心秘密:爱我蹂躏我吧,但请只蹂躏我一个人。
在这个晚期资本主义的逻辑里,只要这个世界依然是黑卡说了算,只要打工人没有联合的可能,那霸总还会无限繁荣,因为地球上有多少打工人,就需要多少霸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