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在书房找书,旧书堆里翻到了过去访问郁飞时留下的剪报。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1992年,郁飞随中国“郁达夫研究学会”及《四海——台港海外华文文学》杂志社访问团到新加坡,并在当年文艺协会会长骆明等人陪同下,特地到仁定巷报业中心访问。

郁飞(1928—2007)为郁达夫与王映霞的儿子。1938年年底,郁达夫应邀到新加坡担任《星洲日报》副刊主编,时年10岁的郁飞也随父母亲到新加坡来。

1940年,原本已貌合神离的郁达夫与王映霞,终究还是覆水难收,于那年5月正式离异。王映霞只身回返中国后,郁飞和父亲郁达夫有过一段在南洋相依为命的日子。

郁飞陪同父亲一直到1941年年底,才因日军逼近,在郁达夫安排下,离开危城星洲回返中国。郁达夫本人则在1942年2月4日,新加坡沦陷前两周与一群南来文人乘坐电船,避难到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

在那次访谈中,郁飞谈及不少郁达夫在星洲的旧事,其中两个重点,一为郁达夫南来期间,为何没能完成林语堂所托付的,将其英文小说“Moment in Peking”翻译为中文版的《瞬息京华》;二为坊间纷扰多年的,郁达夫与李筱英之间一段疑幻疑真的传说。

郁达夫与林语堂虽然在文学理念上有所不同,但两人私交甚笃。在林语堂心目中,郁达夫“英文精,中文熟”,是翻译其小说的最佳人选。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林语堂还特地从美国预支酬劳给郁达夫。

郁达夫虽然于1939年即应承了林语堂的翻译之邀,但期间延搁许久。为此,郁达夫曾于1940年5月26日在《星洲日报·星期刊》发表《谈翻译及其他》,文中特别提及此事说:“……在这中间,我正为个人的私事,弄得头昏脑胀,心境恶劣到了极点;所以虽则也开始动了手,但终为环境所压迫,进行不能顺利。”

郁达夫答应为林语堂翻译小说,正是他与郁飞旅居新加坡的时侯。也因此郁飞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知之甚详。郁飞说了,郁达夫当年在李筱英的推荐下,也兼任英殖民政府出版的《华侨周报》主编。1941年上半年,郁达夫在《华侨周报》特辟专栏连载《瞬息京华》,且得到当时同住的李筱英的协助,译文为“两人的合作成果”。然而随着战火蔓延,郁达夫在逃亡的日子里,停止了翻译工作。再后来,随着他的去世,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由于郁飞对此事印象深刻,回返中国后渐渐萌生了替父亲偿还陈年文债的心愿。但因收集资料拖延了时间,迟至1986年才正式动笔,间中又因事搁笔,一直到1990年退休之后才完成《瞬息京华》的翻译工作。

访谈中,郁飞并不讳言郁达夫与李筱英(李晓音)的传闻,并证实郁达夫与李筱英的确曾经过从甚密,且认为他们俩虽然相差近20岁,但彼此都是有才华的人,因惺惺相惜而互生情愫。当时李筱英因为租不到房子住宿,郁达夫也不避嫌疑,把自己的书房让给李筱英住。李筱英与郁氏父子就曾在中峇鲁忠坡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李筱英为福建福州人,毕业于上海暨南大学英文系。毕业后,一度前往砂拉越教英文。南来新加坡时,任职于隶属英国宣传部的广播电台,担任华语播音员。日军侵占星洲前,李筱英随英国官方撤往爪哇,战争时转往印度。战后又随英国当局重返新加坡,1949年担任丽的呼声第一任中文部主任。

对于自己与郁达夫这段始于乱世,终于乱世的星洲往事,晚年李筱英已不愿旧事重提。2012年5月25日,《联合早报》刊登了李筱英的儿子张良华托友人凌荣添撰文《丽的呼声第一任中文部主任李晓音生平补正》,文中提及,李筱英随英国官方撤退新加坡时,曾要求英军让郁达夫一同前往,但英方并不同意。文章也提及,郁飞曾于1941年阻止郁达夫和李筱英结婚。1970年代,郁飞曾写信给李筱英,想约她见面,但被李筱英拒绝了。李筱英曾告诉郁达夫侄女郁风,“不要再向晚辈们透露她和郁达夫的往事”。

说到郁达夫与李筱英最终为何没能在一起,郁飞那天在访谈中轻描淡写地说,“也许是缘分不够,也许是时局造成”。对于当事人李筱英而言,旧梦不须记。事过境迁 ,她和郁达夫的如烟旧事,终究也只能随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