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约见,选订我们丰顺女会友开设的一处客家餐馆。原以为我一如既往的早到,没曾想朋友已把菜点好,绕商场闲逛了一圈再准时折返。

女老板很热络,全程同坐。服务员每送呈一道,她都忙不迭地介绍菜名、烹调方法和客家人独用的药材,如五指毛桃、益母草、艾草等。席间上来一味主食,“这是肉碎老鼠粉,李教授……”,话头被我用客语接了尾:“里介𠊎兜(意即:这个我们)客家人哼(意即:叫)老鼠粄,尔嘅(意即:你的)菜单冇写错?”“怎么可能?我是丰顺人,‘米’字旁的‘粄’嘛!”那是华语的回复。

突想起月前,丰顺某位长辈曾截图来报刊一首组诗——本地著名诗人写他父亲擅煮客家菜,其中就有老鼠“板”!长辈挺尖酸,戏谑着嘲弄:“李教授,木板做的米苔目能咬得动吗?莫非真是铁齿铜牙纪晓岚?”欸,听我的文化讲座够细致呀!我曾在几个场合言及,从《清史稿》和同时期文人的笔记可证:历史上的纪晓岚,说话并不利索,甚至有点口吃,但不会太严重。因为唐代对官员“身言书判”的选拔标准,到清代虽已淡化,但仪表形貌和言谈举止的考核却依旧存留。纪晓岚绝非电视剧所演绎的能言善辩;但他临老犹喜欢啃肉,“铁嘴铜牙”倒可用来形容他牙齿好哈。后来我发现:正儿八经的内容大伙儿未必记得住,随口一句笑话,反而教人印象深刻——这包括我大学课堂上的莘莘学子和各类讲座的观众。

然而,老鼠“板”真的不是笑话,因为家父也曾经误导过。在我童年的记忆里,除了母亲嘎哒哒的针车声,还有灶脚(意即:厨房)咕噜噜的蒸锅气。热腾腾的锅盖一揭,期待和惊喜都纷纷冒了烟。有时候木薯粄,有时候九层粄;偶尔会有水粄或艾粄,过新年则一定是甜粄和发粄(意即:年糕、发糕)。小学三年级,陈闻星老师为了教我们作文,让全班同学以周记练笔。我很想把母亲的各种粄都好好写写,父亲提笔就摔下一个“板”字。

怎么可能是“木”字边?九岁的我满脑门儿都是问号!父母的教育程度都不高,母亲从别人家处求索来的那本破旧小字典,也不可能收录这个不常用的“粄”字。为了跟小朋友竞争,为了不因错别字被扣分,我一直到小学毕了业,都没把母亲的粄写进周记里。

最近老梦到母亲,是在责怪儿子吗?啊,母亲的粄我终于写出来啦,可惜却永远都吃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