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加坡华语电影节放映的电影《人生海海》,最神来之笔是在马来西亚的刘家上演“抢尸体”“偷尸体”的情节,让住在台湾的马来西亚导演廖启发立意的黑色荒诞剧得以成立。之前从福建的叔侄下南洋的叙事流于教科书的刻板印象,而比中马票还难,被榴梿砸到头、刘榴梿插国旗意外丧命的设计显得刻意,削弱了剧情的感染力。
在台湾工作多年的马来西亚华人阿耀返乡奔丧。宗教局官员突袭抢尸,声称其父刘榴梿已改信回教,依照教规遗体必须带走葬入回教墓园。女儿水云在棺材空无尸身下,无奈地以假人代替,继续完成道教丧礼仪式。阿耀试图塞钱给宗教局官员拿回阿爸尸身不果。在出殡之前,他在刚从净选盟示威(Bersih)受伤回来,性情冲动的弟弟阿财的鼓动下,他们俩夜闯墓园试图抢亡父尸。
抢尸戏在雪兰莪伊斯兰教墓园实地拍摄,最具冲击力。兄弟俩持手电筒在墓园里一个个找,挖走了一个尸体,无法确定是不是阿爸的,就被守卫发现。他们扛着尸体逃跑,跑呀跑的,脸上重叠了几代人的面孔,与水云性爱的镜头互相交错。此时,从地面仰拍的璀璨烟火在夜空绽放,整个超现实荒谑画面富有诗意,仿佛这是一场跨越世代,为更美好未来的无尽奔走、逃亡与寻找。
逃跑中弄丢尸身的兄弟俩,无论如何在草堆里也找不到尸身。最后,他们觉得找不找得到已不再重要,以为阿爸玩起了生前最爱的跑路,不想让他们发现。这无疑是魔幻超现实主义画面的有力注脚。
导演廖启发在放映后讨论会说,兄弟俩扛着一具无名的尸体奔跑的意象是献给一个个为追求更好的生活而离散各地的华人族群。他们就是我们身边的无名者、平庸者、失败者,他们努力求活,却往往在历史上默默无闻。
电影在马国上映电检时被剪了六刀。抢尸挖尸偷尸撕开了马来西亚宗教与身份认同的深层裂痕,导演借父亲之死,倾诉华人的身份焦虑与困境,探讨不公平制度压制下追求的尊严与自由。电影最后带出妻子跑路,与印尼女人发生关系的刘榴梿改信回教的动机——为了让这个带个男孩,经营小食店的外来者能够留在马来西亚。水云找上了母子俩,交予当局颁发的居留身份证。这样的解释是否过于美化现实?
延伸阅读
无独有偶,经友人提醒,马华知名作家贺淑芳早在2002年发表的得奖小说《别再提起》,也以“我”回溯隐瞒家人改信奉回教的舅父的葬礼上,发生遗体被家属、宗教局与警察争夺的闹剧。对于当地华人改变信仰的原因,小说中“爸爸”是这么说的:“谁叫华人这样贪小便宜,要申请廉价屋呀、德士利申呀,统统都以为姓敏阿都拉就好办事。有什么冬瓜豆腐,用白布一包就去了。有些人改信了回教,到死都不敢告诉家人。”
在马来西亚,回教徒大约占了百分之六十,身份证上的名字后跟着“敏阿都拉”,拥有其他族群没有的特权(如各种补助、执照甚至商业活动),制度上的不公平导致了复杂的社会冲突与矛盾。与此同时,回教徒也有许多宗教禁忌,在宗教事务如婚姻、继承、离婚、叛教、改宗等方面,必须遵守回教法庭的决策,由宗教局管理。其他教徒则受制于普通刑事和民事法庭。舅父为享受特权偷偷改信回教,死后被宗教局抢尸体,因为非回教徒不能办理回教徒的殡葬,最终发生尸体开始大便的诡异情节,构成马华文学史上的一大经典。
好像舅舅将一直以来的不满不平一次宣泄而出似的,贺淑芳写道:“粪便飞溅在哈芝的手上,也飞溅在喃嘸佬的道袍上、警察的制服上、林议员的皮鞋上、摄影机的镜头上、舅母的衣摆上以及外婆的脚上。是粪便的降临使他们惊醒。”
尸体大便完毕,以一个响屁结束。宗教局告诉家属,回教徒的粪便必须埋葬在回教徒的坟场里。舅母愤恨地说,这堆粪便是由两个信奉道教的女人煮出来的三餐变成的。宗教局官员同意这堆粪便该由家属埋葬在原来的坟墓里。
尽管流连当地,没再返回唐乡,身为华人,活着无比艰难,而作为华人回教徒活着更难,躲藏隐瞒家属,遭到同胞的不屑,又得不到马来人的认同,没想到断气后,葬礼办不成、棺材躺不进,没有一处容身,粪便也难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