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热带岛国,某日偶经哥里门街半岛购物中心,忽然想起书法家柳明诚先生。

柳先生曾是我在德新政府华文中学(注意“华文”二字)时期的同事。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前朝遗事”了。1966年,我初入德新,执教下午班,成为华文和地理科教师。柳先生则在上午班教高年级。大家鲜少接触。只知他是书法家,也当过校长和视学官。

纳闷的是,好几次我教课时,柳先生都站在教室外面往里头望,望得我心里有点发毛。一天他忽然问我:“蔡先生,你学过戴季陶的字么?”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当时年轻,尚不“识”国民党元老戴季陶。“没学过。”我回答。“那么,《灵飞经》呢?”著名的小楷《灵飞经》我倒知道,但也没学过。只好又回答没有。问他为何问我这些,柳先生说,我看你的板书颇有戴季陶和《灵飞经》笔意。原来如此——难怪时常在教室外“视学”。

没想后来却轮到我“反问”他了。事缘柳先生负责书法学会课外活动,常在布告栏发布关于活动的通告。他那体钢笔字遒劲有力,十足毛笔字韵味,着实令人佩服。某次请问他受哪位书家影响,答曰赵之谦。

大概见我对书法感兴趣吧,柳先生送了我两册他出版的字帖。一册是《书法备要》,一册则为其百体书法集。两册字帖均有他早期举行书法展的照片以及指导初学者执笔之法门等。老实说,柳先生的“百体书法”我并不以为然,但行草书法却极为温润儒雅,甚具功力。有些字的确深受清末名家赵之谦影响。

柳先生说话喜夸大其词。当年有几位老师爱下象棋,没课时往往在教员休息室楚河汉界“博弈”一番。柳先生则旁观之余,颇多指点议论。弈棋者不堪其扰,向他挑战,他总答曰:当年我与重庆棋王对弈时,你在哪里呀……话毕继续观棋继续指点江山。弈者为之无可奈何。

柳先生大概也懂一点太极拳之类的国术。话说他教某高年班级时,对学生说自己擅轻功,能飞檐走壁。哪知班上有个学生因准备考试压力大,竟产生幻觉,常见柳老师在学校屋顶飞来飞去。最后解铃还须系铃人,闹得陈诗豪校长郑重请柳先生去开导那位学生。

柳明诚先生退休后在半岛购物中心开了爿古董店。我曾去拜访他几次。每次去店里,他总殷勤招待。见我注视着壁上陈子奋的白描花鸟,便说,蔡先生如果你想买陈子奋的画,我可以提供优惠价格——半价打八折再打八折!一听之下果然动心。但踌躇再三,还是没买。原因有三:其一,眼前的陈子奋画作是否真品?其二,一幅花鸟立轴数千大元,以我当年微薄薪水,即便半价打八折再打八折,怕也买不起;其三,柳老的话……有点世说新语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