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们叫妈妈为“老母”或“阿母”(lau-bù ;a-bù,本地口语发音)。那是乡村里默认的称呼,不需要教,也不需要选择。这个词来自福建方言,贴着生活,也贴着关系。“母”字本身,原就带着哺育的痕迹,像一个人生命最早的依靠,带着原生的气息:母在,人生便有来处。
上小学以后,“阿母”就开始改成“阿妈(a-má,本地口语发音)”。没有人宣布,也没有人解释,只是慢慢地,大家都不说了,感觉是“阿母”已经不再得体。那时,我并不理解这种迟疑,后来才明白这不只是称呼改变的问题,而是一种语言羞耻:当某种表达被贴上“土气”“不体面”的标签,说话者便会主动回避它,即使它原本属于自己最自然的语言系统。那时,正值讲华语运动时代。
后来,我成为母亲。我教孩子以标准华语叫我“妈妈”(mā ma),但他们上了小学以后,却自然而然地喊出 “妈咪” (mǎ mí,本地口语发音)。这一称呼明显带着英语的影子,更轻,也更顺。看似偶然,其实仍在同一条路上:从方言到华语,再到带有全球化色彩的表达:从“阿母”到“阿妈”,再到“妈咪”。
两代之间的改口,不仅是称呼的变化,也是时代在语言中的投影。一个试图摆脱“土气”,一个自然趋向“洋气”。在一套隐形的语言价值排序中,方言被降格,标准语被制度化,带有英语色彩的表达则更容易被接受。语言不再只是沟通工具,而成为一种位置的标记。当一种表达被视为“原始”,另一种被视为“现代” ,语言的时间差便被误读为价值差。语言羞耻也正是在这样的误读中生成:它不只是让人沉默,更让人提前改口:我们不自觉地回避带有地方来处的语言,靠近更具流动性与时代审美的表达。
如果把时间再拉开,我们会看到另一种对照。
从“洗手作羹汤”的厨房烟火,到“慈母手中线”的深夜缝补,再到今天一边上班、一边送孩子上补习班、才艺班的“妈咪”,母爱的表达方式早已改变。过去的爱,常暗藏在缝补、饭菜与沉默的操持里;今天的爱,则更多出现在陪伴、安排与尊重孩子的选择中。一个克制,一个外显。但改变的,是方式;没有改变的,是给予。如果母亲的爱本身没有高低,那么承载这种爱的语言,也本不该被分出体面与否。
说来有趣,不识字的“阿母”可以理直气壮地打电话来问:“这个月的家用怎么还没拿回来?”而等到“妈咪”老去,她反而自己更习惯把生活打理好,从不开口。称呼是更甜了,日子却更讲边界了;不是爱少了,只是责任换了一种形状。
有些词,连同它背后的语言,被放下时,放下的不只是称呼,还有我们对自身来处的承认。母亲节来临之际,愿我们重新学会坦然说出那些带着来处的称呼,也坦然说出自己的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