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过半,我请助教从本学期教过的诗作中选出十二首,作为其中测验的出题范围。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教学安排。十二首诗,不算多,也不算少,既足以让学生回顾课堂重点,又不至于造成太大的准备负担。
没想到,事情却从这里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有学生来反映,说我在课堂上讲过,这次测验只须要准备十首诗,而不是十二首。也有人指出,我曾经提到篇幅较长的作品不会纳入考题范围。这些话,我非常确定自己没有说过。
刚好这学期我上课有录音。于是,为了确认,也为了给助教一个明确的答复,我开始翻找课堂录音。整整找了很长一段时间,反复拖动音轨,试图在一节又一节课的内容中,找到那句可能被误听、误解,甚至根本不存在的话。
结果当然没有找到。
我没有说过十首,也没有说过长篇不会考。但这件事让我感到非常懊恼。不是因为学生记错,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竟然愿意为此投入那么多时间,只为了证明我没有说过。
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件事情其实早已不只是“多背两首诗”的问题。
从学生的角度来看,这是一项“风险管理”任务。十首与十二首之间的差别,不在于文学价值,而在于准备“成本”。多两首诗,意味着多一些不确定性,多一点可能在考场上出现却未能充分掌握的风险。所谓测验范围,不再是课程内容的整理,而是考试边界的划定。
他们关心的,不是这首诗讲了什么,而是它会不会出现在试卷上。
于是,任何关于范围的提示——即便只是语气中的模糊表达,甚至是他们自己的理解,都可能被记住、放大,并在需要时成为一种可以据以协商的依据。
而我呢?
我本可以直接统一说明:“本次测验范围为十二首诗,以课程网站最新公告为准。”事情也许就此结束。但我却选择回到录音中去寻找证据,试图厘清到底是谁记错了。
为什么?
因为在那一瞬间,我把学生的疑问理解成了一种对我教学一致性的质疑。我担心他们会觉得我前后说法不一,担心这会影响他们对课程公平性的感受,甚至担心这会成为对我教学表现的负面评价。
于是,一项只占总成绩15%的测验安排,开始牵动更大的情绪反应。我不再是在处理一个教学细节,而是在为自己的专业性辩护。
当我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时,也意识到自己其实承担了本不必承担的解释成本。
在一个高度评量导向的学习环境中,学生自然会把课程内容转化为可控的考试范围,而教师也容易将任何关于范围的争议,视为对自身教学规范性的挑战。双方都在努力降低不确定性,却也因此不断加深对规则的依赖。
文学课程于是变成了一种边界管理任务:什么会考,什么不会考;哪些须要背诵,哪些可以略过。诗不再只是诗,而是一个可能出现在考卷上的项目。
而我花时间找录音的行为,本身也成为这种环境的体现——我们越来越需要可以追溯的说明、明确的承诺,以及可供核对的记录,来维持一种被认为是公平的教学秩序。
多出来的两首诗,也许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如何在师生之间,引发了对规则、记忆与责任的重新界定。
教学现场的日常,有时就是这样:看似微小的调整,却能让我们看见,在分数与准备之间,理解与完成之间,究竟有哪些不易察觉的张力正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