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姚晓梅是个左撇子。
她成长在一个对左撇子充满误解与敌意的时代与环境中。整个童年,填满无休无止的斥责;还有,周而复始的纠正。
吃饭时,严厉的爷爷会把她的筷子击落在地,怒斥道:
“你这坏习惯还不改掉,难道要让人笑话一辈子吗?”
写字时,慈爱的奶奶会把她左手的笔抽出,换到右手,循循善诱:
“你用左手写字,永远也写不好啊!”
就连一向疼爱她的母亲,也屡屡劝告:
“用左手做事,你的人生,已经输在起跑点了!”
事实上,研究早已表明,左撇子是与生俱来的,往往与右脑功能较为活跃有关,是正常的。然而,晓梅家中的长辈却一心认定是坏习惯使然,强行纠正;这不仅在她心里投下阴影,也给她的日常生活带来诸多不便。她坦言,自己是在焦虑与自卑中长大的,把大量精力耗费在“改正”所谓的坏习惯上,却始终不知道,真正需要被纠正的,其实是大人的观念。
时至今日,居然还有些固执的老人认为左撇子是不正常的。不久前,我在熟食中心用餐时,亲眼看见一位老奶奶阻止孙儿用左手拿筷子,孙儿顺从地改用右手,动作不利索,滑溜的面条不断从筷子间掉落,狼狈不堪。可想而知,这样错误的引导,将给他的成长带来多少沉重的负担。
2025年上映的电影《左撇子女孩》,恰如其分地为这种偏见敲响了警钟。
影片以台湾为背景:外公发现从乡下来到台北生活的五岁孙女宜静用左手吃饭、绘画,竟声色俱厉地恐吓她:
“左手不干净,是魔鬼的手;用左手,就是替魔鬼做事!”
这番话彻底改变了宜静的认知。原本天真快乐的她,从此陷入了恐惧与羞愧、迷茫与混乱之中。
那一夜,小宜静凝视着那只 “魔鬼手”,感觉自己与它硬生生地割裂开来了——那是一只专门做坏事的手,不再属于自己。
生活在贫穷夹缝里的小宜静,为了满足对拥有小玩偶与小饰物的渴望,开始用左手在夜市的大小摊位上偷窃。她屡屡得手,却心无愧疚,因为在她看来,那一切都是“魔鬼手”干的,与她无尤。
后来,家中饲养的宠物狐獴因追逐她用左手抛出的球,从阳台坠落街头,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她归咎自己,深感痛苦。冲动之下,她竟然拿起菜刀,试图砍掉那只“惹祸”的手,迟疑半晌,终究还是下不了手,她继而用花布将左手紧紧包裹,阻止它再“为非作歹”,然却发现用右手无论做什么都不顺手。她解开花布后又故态复萌,继续用“魔鬼手”偷窃。后来,家人发现了满箱赃物,她竟理直气壮地辩解:“不是我偷的,是魔鬼手偷的!”
《左撇子女孩》上映后,引发广泛关注与深刻反思。
导演邹时擎本身也是左撇子,却自小就被要求改用右手。她通过细腻的叙事,将左撇子在成长过程中所经历的压抑、挣扎与撕裂,剖析得入木三分。
生而为左撇子,究竟该如何在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中,坚持做真正的自己呢?更重要的是,在一个由右撇子为主导的社会里,应该如何消除偏见,让左右两手都被温柔以待、都受到同样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