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台北的鼠患成为新闻焦点。影片在社群上快速传播,街角、市场、捷运站口,老鼠在夜色中穿梭。画面并不新鲜,却足够刺眼。更刺眼的是,它很快从公共卫生问题,转化为政治议题,落在距离台北市长选举仅剩约半年、寻求连任的国民党籍市长蒋万安身上,被检视、被放大、被命名。台湾网民甚至戏称其为“安鼠之乱”。

一座城市,只要还有缝隙,就会有老鼠。这不是新闻。真正成为新闻的,是人们突然“再次看见”。

这让我想起26年前的一件往事。2000年,我在智威汤逊台北办公室担任执行创意总监。当时,受我一直十分尊敬的孙大伟邀请,参与一组为台北市政府制作的公益广告。那是一项不算复杂、预算也不多,却很少见的合作:六位广告人,各自选择一个城市议题,自主创意和执行,最后完成六支30秒的电视广告。

我选的题目,是捷运站内禁饮禁食。更准确地说,是“人类如何在不自觉中喂养老鼠”。

创意很精简,片名叫《捷运操篇》。镜头对着一个捷运站入口。清晨开始,人群不断涌入,配上军乐,像日常的晨操仪式。没有对白,没有说明。到了夜晚,捷运打烊,人群消失,画面空了几秒。然后,一群猫,从四面八方走出来,像白天的人潮一样,陆续进入同一个入口。

一句强而有力、像军官发号施令般的旁白,连同字幕一起出现:“不要在捷运站养老鼠!”下一幕:“捷运站内禁饮禁食。”没有老鼠,没有血腥,也没有恐吓。只是把一个结果,放在观众面前。

那支片子播出后,没有人会记得导演是谁,也不会有人记得创意总监是谁。公益广告的命运一向如此——它的存在,是为了让人忘记它,而记住行为本身。

但城市不会因为一支广告而改变。它最多,只是在某一个时刻,让一部分人短暂改变。

26年后,我看到同样的城市,再次因为老鼠被讨论。不同的是,这一次,不是广告定义问题,而是问题定义了叙事。

社群影片先行,情绪跟进,标签迅速生成,甚至真假混杂。所谓“鼠患”,在传播路径中被不断放大,逐渐从“有没有变多”,变成“是不是失控”,再变成“是谁的责任”。

当年,我们用30秒,试图让人意识到:你手上的一口食物,可能会变成一只老鼠。今天,人们用许多十来秒的手机录像,已经可以让一座城市看起来像是被老鼠占领。

传播工具变了,问题没有。

城市治理,从来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反复处理问题”。老鼠不会消失,垃圾不会消失,人的习惯更不会轻易改变。所有这些,构成了一种缓慢、顽固、无法彻底根治的循环。广告的角色,在这样的循环里,其实很有限。

它可以做什么?它可以把一个抽象的问题,变成一个具体的画面;可以把一个被忽略的习惯,变成一个被看见的行为;可以在某一个瞬间,说服你改变。

但它做不到什么?它无法持续监督你的行为;无法替代制度;更无法承担结果。换句话说——广告可以让一座城市“看起来更文明”,但无法保证它真的更文明。

这也是为什么,每隔几年,我们都会“再次发现”老鼠。不是因为它们突然出现,而是因为我们再次忽略了它们。

那一年,公益广告记者发布会,我第一次见到时任台北市长马英九。他在台上逐一为六位创意人颁发纪念证书,握手、致意,过程标准而真诚。那是一种很典型的城市治理场景——问题被整理、被命名、被转化为一个可以公开呈现的行动,然后交由传播去放大。

那一刻,城市显得有序,甚至有点理想化。

今天的城市,不太一样了。问题还没被整理,就已经被看见;还没被命名,就已经被定义;还没被处理,就已经被评判。治理与传播的顺序,被彻底打乱。

但有一件事没有变。无论是2000年,还是2026年;无论是电视广告,还是社群影片,老鼠之所以存在,从来不是因为城市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人类的习惯,总会留下空间。

广告能做的,不过是在这个循环之中,插入一个短暂的提醒。它无法终结问题,只能延缓问题;无法改变所有人,只能影响一部分人。而城市真正要面对的,是那些不会因为一支广告而消失的部分。

城市不会记得广告,但它会记得老鼠。以及,每一次人类以为自己已经解决它们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