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断续续将刘震云的新作《咸的玩笑》看完,他笔下杜太白的形象也随着故事发展越来越清晰。小说延续作家一如既往的幽默风格,人物结构与故事情节先是叫人觉得荒诞好笑,随之啼笑皆非。
杜太白一生不断经历生活变故与命运浮沉,他来自家暴家庭,童年时经常挨父亲毒打,有一回为了躲开父亲,逃到后山不敢回家,又因为害怕野狼出没而爬到树上,幸亏遇上小学老师把他送回家。
故事开场,杜太白已经50多岁,一个落魄的读书人,原本是高中语文老师,且因胸中有点墨水,教学生活如鱼得水。却因一次醉酒,与自视甚高的新任校长曹五车争论李商隐的诗《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两人因这诗起了争执,曹五车断定,写这首诗时“李商隐的老婆还活着,人就在长安”;杜太白却认为,“当时他的老婆已经死了,埋在洛阳;就算活着,只能说活在李商隐心中”,两人争持不下,最后打了起来,杜太白把曹五车鼻梁骨打折了,有人将两人打架的场面用手机拍下发到网上,成了当地头条新闻。曹五车又把杜太白告到法院,杜太白在拘留所待了半个月后,最终被学校辞退。
告别教职后,杜太白转而成为一名红白事主持人,因口才好,做得风生水起,却在一次主持婚礼时,无意中碰到新娘的胸部,被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备受指责下成了过街老鼠。
二度失业的杜太白去了菜市场卖萝卜,一次喝醉之后走进旧情人梦露工作的按摩店,恰逢警察突击检查,被误认为嫖娼,再一次被关了起来。杜太白也彻底成了人们眼中的大笑话。
在情感经历上,杜太白除了离过一次婚,也曾和同居女友分手,但也遇到过两位对他温柔以待的女子,其中一个是梦露,另一个是他的前儿媳妇春芽。春芽对失意的杜太白说,人活着就像麦子,寒冬里得忍着,学会装死,“装死就不会死了”,春天来临时才能死而复生。故事结尾,几近精神崩溃的杜太白,逃离故乡延津去了泰山。在泰山脚下的泰安,与春芽结为夫妻,开了“知味社”饭馆,生下儿子悉尼,获得新生。
刘震云有自己独特的叙事风格,故事讲得绘声绘影,语言虽戏谑,情节虽荒诞,却隐隐一丝苦涩与沧桑。看他的小说,初看之下觉得荒诞好笑,再看之后因心领神会而笑不出来。
刘震云曾于2018年11月到新加坡参加艺理会主办的作家节,当时他的《我不是潘金莲》已被冯小刚搬上银幕,他的新长篇《吃瓜时代的儿女们》问世不久,引起很大反响,两本小说都充斥着刘震云式的幽默。
为了作家节的预先宣传,远在北京的刘震云接受《联合早报》电邮访问,笔谈中我请刘震云就“幽默”提出自己的看法,他说了,幽默有几个层面,首先是“语言的幽默,作者的叙述语言很俏皮”;第二是“作品的细节和情节很幽默,譬如黄鼠狼给鸡拜年——黄鼠狼是吃鸡的,却在过年提着礼物去看鸡,其野心昭然若揭。
刘震云又认为,小说中故事和人物结构的幽默,比第一和第二层次更重要。他以曾经红极一时的《我不是潘金莲》为例,说故事主人公李雪莲虽是个普通的中国农村妇女,为了告诉世人“我不是一个坏女人”,开始她的告状生涯。从村里告到县里,再告到市里,最后告到北京,花了20年时间,李雪莲将告状告成了笑话,把自己的悲剧演成喜剧。
刘震云又解释《吃瓜时代的儿女们》中的网络流行语“吃瓜”,意指“吃在嘴里,甜在心里”的看热闹心态。当事人痛不欲生,吃瓜者却乐不可支。他以此命名,幽默地概括网络时代人人既是演员又是观众的现实:生活大戏每天上演,群众关注力决定结局。
那次访谈的标题是“刘震云谈小说创作:打捞世界忽略的东西”,是的,做为小说家的刘震云是这样说的,“我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我阻挡不了人们的脚步和历史的车轮,但我是一个作者,可以写字——文学的作用,就是要把世界、CNN和BBC忽略的东西,一点一滴打捞出来”。
这回读着《咸的玩笑》,看刘震云笔下杜太白的跌宕人生,其中细节与人物对话,真让人有“一点一滴打捞出来”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