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是跟一群摄影爱好者来到虎豹别墅。有人说,这里很适合练习摄影。我也这么觉得。颜色够鲜艳,人物不会动,构图可以慢慢琢磨。对称、层次、光影,都摆在那里等你去发掘。你转个身,换个角度,寻找一个不同视角,等待一束光刚好落下来。
如果想练“低光”,就往里面走,进去那昏暗的十殿阎罗展览馆。有人开始调高感光度(ISO),有人降低快门,有人干脆架起三脚架。大家安静下来,像是在准备拍摄一场死刑的执行。只是,这一次,执行不会开始。
只是,被拍的内容,停留在最血腥的那一刻。炸油锅、割喉、刀山、被剖开的身体、被拉扯的舌头。栩栩如真的场景,通红的鲜血,痛苦的表情,凶狠的执行者。动作停住了,但痛苦没有结束。它们不会动。但你知道,它们曾被想象成会动。
大家开始按下快门。有人蹲低找角度,有人将相机凑近细节,有人来回走动,都在寻找一个更“好看”的画面。有那么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场面有点反过来了。本来被展示的,是这些受刑的人;可现在,被定格、被记录的,反而是我们。
我看到镜头里那些扭曲的表情,也看到镜头外专注的脸。有人皱眉,有人急速转动镜头,有人反复调整角度,像是在确认某种细节是否足够“真实”。好像我们一边在观看,一边也在不自觉地参与了这种“观看”本身。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西方的摄影友人停了下来。他放下相机,然后笑着说:“我看我死后大概会下地狱。年轻的时候,干过不少坏事。”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讲一件已经过去的事。接着他又补了一句:“我应该早点来这里。也许该带我两个孩子来,让他们受点教育。”大家听了,都笑了。那种笑,不是嘲笑,也不是认同,更像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轻松。
我也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拍摄那些展品。一个人被塞进油锅里,身体弯曲着。另一个被拉长舌头,眼睛睁得很大。还有一个,被固定在某种姿势里,像是在等待下一步的惩罚。这些场景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发生在“之后”。是在一切已经做完之后,在无法更改之后。
我忽然在想,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未来某一天,会被处置在这样一个可怕的画面里,那他现在,会不会活得不一样?如果他做了坏事,有没有一种方式,可以让这一切不发生?但很快,这个念头变得不太确定。人,在大多数时候,并不是在“知道后果”的情况下做了选择。很多事情,是不是在不确定中发生?
走出展馆的时候,光线一下子亮了起来。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手机,有人打开相机上的屏幕,相互讨论刚才拍摄的效果。那些被定格的“惩罚”,似乎都完完整整地记录在照片里。
离开时我心想,如果这些受刑的雕像会动,它们会不会也想逃离?还是说,它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这件事。
它们被摆在那里。也被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