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餐食，林语堂曾幽过一默。1936年移居纽约，两年后给华人厨师的英文食谱书写前言，说在家煮中餐比做美国餐便宜，美国家庭花在肉类食材的开销占比较高，多吃蔬菜可省些钱，可蔬菜要做得可口须有妙手，让菜味肉味融合，菜肉相伴有如结了婚的夫妻，而不是孤男寡女两人在餐桌上首次见面。

这本1938年出版的“Cook at Home in Chinese”，是美国最早华人撰写的中餐食谱之一，作者Henry Low。当年美国报章报道，他认为自己对美国中餐最大的贡献，是做出不同的Tchun Guen。试试读出来，原来是广东话发音的“春卷”。他的春卷皮加了马蹄粉，更脆更好吃。报道说，许多华人餐馆于是跟着卖起来。

Tchun Guen已是历史名词，美式春卷如今称为egg roll，是美国中餐馆的热门小点。它的起源有另一说法得到更多人认可，早在1934年就有报道，纽约著名中餐馆林芳园卖春卷，刊登了食谱，春卷皮里添加鸡蛋，皮厚，炸起来更酥脆，内馅也丰富，有虾、竹笋和烧肉等，还说可蘸英式芥末醬吃。后来的egg roll，顾名思义，春卷皮成分都有鸡蛋。

看这些资料很有趣，研究者翻阅旧日报章追溯菜肴故事。

美国华裔徐子君有个社媒频道，记录华人的餐饮故事，几年前有观众给她留言，说收藏着爷爷赵藻华手写的中文食谱，自己不懂中文，请她帮忙看看。打开附录文件，手书清楚整齐，有些菜名天马行空，“金蝉入竹林”、“鸳鸯踏喜桥”，目录分类有鱼翅、鸡鸭、海鲜、炖盅、炸卷、豆腐、蔬菜、面食和甜咸点心等，共600多道菜式。作为饮食历史研究者，简直是千载难逢，她读过Henry Low食谱，还有杨步伟（赵元任夫人）1945年出版的食谱，深度广度远不及这手写本。百年前的食谱，是了解上世纪初粤菜的难得资料。

赵藻华是谁？食谱来自何处？后人仅知赵出生于中国，读过书，赴美前在香港学裁缝，到纽约后却找不到裁缝工作，进了中餐馆，曾在林芳园当厨师。徐子君访问赵家后人，到国家档案局查阅，那里有排华法案期间华人移民的大量资料，登岸记录、身份证明、照片、访谈记录等。找到赵藻华、妻子、长子的档案，知道他们祖籍是广东新会，连祖家在哪村哪地第几排都有记录，帮赵家整理出详细家史。

食谱本一角写着一个名字，何汉文，他又是谁？筛查大量征兵记录和报章资料，从赵藻华工作过的餐馆员工中寻找相同名字，终于在旧报纸中看到，林芳园的主厨是Ho Han Man，多亏徐子君懂中文，一看就知道，皇天不负苦心人。赵应是何的助手，从何那里抄写或学会做这些菜。

食谱书里何止是食物故事，林芳园当时是纽约著名的中餐馆，许多名人到访，宋氏家族、林语堂、胡适等，宋美龄赴美巡回演讲时也在那里吃过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