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念书时有老师说过,最好的文学作品都是“挽歌”。知名作家苏童2025年推出,讲述中国南方某“城乡结合部”两家三代人命运的《好天气》,就是一首“献给南方郊区”的动人挽歌。

以47万字一部虚构地方志——咸水塘史,勾勒上个世纪70到90年代的大变迁和人的心灵史,时代变迁背后的“被牺牲”,不能不说高明。有点意外的倒不是苏童这部新长篇的写实又魔幻,而是其中的鬼魂竟如此多姿,灵异场面如此密集,在苏童的写作史上前所未见。

苏童说他曾想写“一百个鬼魂”,让鬼魂“参与”现实社会的剧变。5月2日听苏童在城市阅读节的演讲,原来作家是以祖母和其棺材的故事为原型,塑造了“我祖母的亡灵”,一个咸水塘最负盛名的鬼魂。政府取消土葬,“死不逢时”没能睡进棺材的邓家小脚祖母,夜夜从坟地下的骨灰盒里跑出来,到萧木匠家后院打扫定做好的棺材,因此引发种种纷争变故,她含着怨气的灵魂也幻化成红绿绣花鞋、能夜行的凳子、四个板凳腿、青蛙、蟋蟀、鹅……在咸水塘阴魂不散。

咸水塘的塘西塘东,人鬼共在,但读来并不惊悚,反而不时有一种“喜感”。作为另一最重要的超自然生物,书中通人性的“鬼鹅”“徘徊不去的惊骇魅影”,也妙不可言。

早年读过苏童的“人生第一个鬼故事”《樱桃》,凄美的人鬼情未了,取材南京一个家喻户晓的“乡野传说”。作家说:用科学来探索鬼怪之说,一点也不抒情,但用文学来探索,它就会变成抒情的内容。

《好天气》行进至最后一百页,有这样一段,喷发各种彩色烟雾的工业大烟囱被推倒,葬着咸水塘祖宗们的大迁坟开始,一个个家属认定的“已迁”之后,鬼魂队伍行动了:

“大坟地有一部分鬼魂处于暴动状态之中,很多人发现了这样那样的端倪。最初是来往于城北公路开夜车的卡车司机,他们在凌晨一点左右途经大坟地的路口,发现周围总是人影幢幢,其中有独行者,有怀抱婴儿的女人,有互相搀扶的佝偻腰背的老人……更多人影是一堆一堆的,影子与影子紧密地聚拢在一起,因而看不真切……因为月光与路灯光都模糊,车灯的照射范围有限,夜车司机通常停车,等待那些奇怪的夜行队伍走过去。但那支队伍连绵不绝,怎么也看不到尽头。司机们不由得想起咸水塘的流言,那或许就是鬼魂的队伍?……”

“凌晨一点左右”,是书中经常出现的一个时间分界。这大规模的游魂,让我忽然想起住了这么多年的实龙岗路一带,1970年代及以前是潮州坟场和其他籍贯先民的墓地所在。刚到狮城时住过一年半的大牌400多号,曾是坟地最密集的山坡。山脚有后来搬到乌美的潮州殡仪馆。

土地珍贵的新加坡,城市发展让已入土者不得不起身“让位”,《联合早报》2017年6月有篇林佳憓的文章说,1978年岛上有213处坟场,总面积约占全岛的3.7%。这些坟地如今所剩无几。中峇鲁、碧山、兀里—比达达利、乌节路义安城一带,四个昔日坟场,已成住宅旺地或休闲购物胜地。为让高速公路穿过武吉布朗,当局在这历史悠久的公墓清除了几千座坟茔。

听苏童演讲后几天,因被《我星国我街道我散步》里蔡素君写的那篇《剖腹塚》吸引,我请实龙岗花园的“原住民”嘉一做向导,去找1951年由剖腹塚(Phuah Pak Tiong)改名的种植道(Plantation Avenue)。“剖腹塚”空留传说,如今为杨厝港路一条支路的种植道,曾是占地不小的社区,有过非一般历史和鲜活生息。如果作家没有钩沉几被遗忘的点滴,对这个离住处只有短短两个巴士站的地方,我一无所知。

5岁搬离Plantation Avenue,回忆不多的蔡素君也记载了两则亲戚讲述的“遇鬼”之事。智利小说家罗贝托·波拉尼奥(Roberto Bolaño)说:“在这个世界做一名作家,就像做一名侦探一样危险,须得行过坟场,对视鬼魂。”当然这番话,是关于文学创作的经典且带暗黑风格的隐喻,另有深意。

那天我的向导难得聊起一些他自己年少时的,家族的往事。对我而言,在种植道周围和实龙岗花园一带有意识行走的三个半小时,是重新体认很多年都无知无觉的这些“附近”的起始。

后来嘉一写给我:“Nex从2010年开业以来都人潮汹涌,就算冠病疫情期间也未见低迷。为什么?坊间有个漂亮传说:它正对面的实龙岗路上段,之前是潮州坟场所在。先辈们的魂灵眷恋故土,不舍离去,一直对该地爱护有加。也有人说,新加坡潮籍先民不乏成功殷商,于是也就带旺此处商业活动。”

喜欢这个说法。愿亡灵继续佑护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