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用与没用，谁说了算？《庄子·人间世》一篇中，就蕴涵了材与不材，这有趣的处世智慧。

一位名木匠与徒弟去齐国的途中，看到好多人围观一棵巨大又长寿的栎社树（也作“橡树”），他们惊为天人并称之为神树。只因这树有百丈高，足以遮蔽数不尽的牛。在啧啧称奇声中，木匠却略显不屑，转身离去。

徒弟不甘心追着师傅，说自己未曾见过这么好的木材。木匠解释，凭一己经验，能判定树无用，造成船、棺木、器具、门、柱子都不行，所以才能长寿。其实，师傅的一番话，已经道出树的心愿：被视为不成材的朽木，只能供观赏，因此能存活多年。树不就是要享尽天年吗？两人都未曾觉察到主角的真正目的。

夜里，橡树仿佛不满木匠的断言，索性走入他的梦，斥责他：“你用什么来衡量自己？拿我比作可利用的木头如山楂、梨、橘和柚子？这些树，果实成熟后就被摘光，枝叶被蹂躏；粗枝被折断，细枝被拔掉，皆因它们轻易地展示自己的用途，才招来毁灭。我一生追求无用，正是我最大的价值所在。否则，我真又岂能遮天蔽日？你我都属万物——你为何做出片面评判？你不过是一个过客，又怎能理解树木的生长旅程？”

树入梦境，颇具寓言效果。但放宽来读，这梦又可以是深藏木匠内心深处的一种自省；通过橡树，把木匠心底的想法意象化了。说梦中的对话，是他对自己的一番自责和提醒自己别偏激地去测度个人有限的认知以外的事物也无不可。

若读者只聚焦梦中的橡树，那它对自己的剖析，似乎相互抵牾。一方面树肯定自己能开花结果的价值。另一方面，它只要长寿。为了保命，树撕掉世人给予的“有用”的标签，甘愿当一棵只供观赏的参天大树。可是，它可曾想过，提供娱乐也是一种用途啊……

“你拿我比作可利用的木头？”是的，我来回答橡树的提问。

我家那套木沙发以扎实的心，陪伴祝福了一家人45年；即使家中的长者都走了，木沙发还忠诚地守候着我。经过多年，它色泽更显油亮，这也是顺应自然规律地“活着”。

我想，当柚木还是阔叶乔木时，已是有用之材。被砍伐非但不是灾祸，反倒让它成为一套有用的木沙发，如此一来，树的生命，是以另一种姿态更具意义地延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