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戏,回家路上,夜已深。我在车里反复回味着,同开着车的他讨论着,喋喋不休。
是的,在维多利亚剧院看《Salesman之死》,国际艺术节的开幕大戏,我们知道不是来观赏阿瑟米勒的《推销员之死》(Death of a Salesman),而是来解读四十多年前阿瑟米勒远赴北京执导《推销员之死》前后鲜为人知的种种。
舞台灯光一亮,见台后深处坐了几排观众,我一时错觉,以为那是一面大镜子,将台下观众反照到舞台上?事后才知,原来这是导演杨君伟的创意。每一场戏,都邀请小部分观众上台端坐,既近距离观戏,同时又参与营造其中效果。
然后便是曹禺名剧《雷雨》里的经典片段:鲁妈逼女儿四凤发毒誓,永远不见周家的人,否则遭天打雷劈!气氛悲催,却见舞台侧边有人甩动大片铁板,轰轰隆隆制造雷声,幕后音效裸裎,引来台下笑声。
哈!那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当年排练《雷雨》的情境,作为1983年阿瑟米勒受邀到北京为《推销员之死》执导的背景铺垫。这出早在1949年在纽约百老汇公演,描述保险公司推销员威利在资本主义物质至上的现实里,从成功到溃败以至自杀的一生。
那年晚春,阿瑟米勒来到北京人艺时,年近70但精神奕奕。面对一群刚走出文化大革命冲击不久的演艺人员,半句中文都不懂的他,不仅深陷语言沟通的困境,更面对文化上的错位与隔阂。虽然在剧中饰演威利的英若诚早已将剧本译成中文,他仍须要依赖一位年轻的翻译申慧辉为他扮演桥梁角色,才能进入状态。
从中英文语意和表演方式的不同、台词速度的迥异——如何摆脱样板戏风格?从中国演员连推销员是什么概念也不懂——以为是在街市做小买卖的摊贩,从误解到互动与共鸣,从疑虑到激出火花,终于成功演出,连演多场并广受欢迎。
旅居美国的本地英语作家程异将阿瑟米勒这些经历写成新剧本《Salesman之死》,两年前已在美国上演。这回君伟受国际艺术节委约执导这部戏,但他改动了原剧约三分之一的内容。将近一年的资料搜集过程中,他惊喜发现北京人艺在1986年曾首度来新加坡参加艺术节,也是在维多利亚剧院演出了《茶馆》和《推销员之死》,在本地产生巨大回响,也在华语剧场史上留下了经典回忆。他将这些珍贵的新加坡元素注入新剧中,添加一丝本土怀旧的意蕴。
于是戏中有戏,戏中有戏中又另有戏,于是这回我们来维多利亚观戏仿佛别有意义。除了分享剧场新体验和有趣的参与感之外,我体悟到的是文化跨界的喜悦,语文翻译的微妙,更看到我们剧场生态的演变。还有,就是喜遇那一群不论主次都非常非常棒的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