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满”,通称存钱罐,这玩意已存世两千多年。存钱罐或存钱筒的称谓,听着俗;扑满,有点文化范,我对这种古老的名称,始终好感。我三年级时,父亲弄回一个扑满让我存钱,我不曾认真对待。父母每天给的一毛钱零用,我几乎都花在校园的食堂。每周能往罐里施舍五分钱,算是功德圆满。一年下来,扑满里的水位始终维持于低刻度,行情没看涨。

父亲给我的扑满,是住家附近的窑炉所烧制,造型像个冬菜罐,手艺粗糙。这平平无奇的小陶罐,顶头有个寸许缝口,让钱币掉入罐里,从此不见天日。这种有进无出的设计,直接灭了我窃取存款的欲望,干脆冷待它,不给喂食。

母亲有时走进房里,摇晃着罐子,暗示该让它长体重,但我拗不过口腹之欲,不时生出坏心眼,有将它毁掉的心思。后来心愿还是实现了,扑满终于被砸,而且理由堂皇——有同学家中出了状况,老师动员捐款,要求大家将心比心,把可奉献的银两交给班长。我把信息告知母亲,她同意我打破扑满,得银不及一元钱。

翌日,我底气十足地把它捐出。那年头,大伙儿都活得穷开心,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学校里的生活教育不时与日常情景挂钩,随机启动。同学家境大半清寒,能捐出的不过区区几毛钱,但老师说积沙成塔、众志成城,童子们一边认识了两个成语,仿佛也感知了钱到用时方恨少的现实,必须存钱的概念于是悄悄在心底抽了芽。明白了想买书买球拍,不该向家里要,得自己攒钱实现目标。

存钱,有点积谷防饥的意思,扑满正是为“未雨绸缪”而生。百多年前,法国里昂有松鼠储蓄银行,以松鼠为标志,储粮过冬的意思浅浅。新加坡邮政储蓄银行(POSB)以一把钥匙为商标,传送了开启人生财富的寓意。

新加坡独立后的五年间,邮政储蓄银行的户头从一万余暴增至17万,简直一日千里。我印象中,上世纪六十年代它举办过储蓄活动,通过抽奖激励学生存钱,学校也积极配合,学生存入钱,就能得到相等价值的邮票。这方式今日看来老土,却是个让人念想的印记。存钱,不为了培养守财奴,而是约束消费欲望,催生有备无患的理财观。

今日年轻人对于扑满,或许不如老朽们童少时熟悉,一如集邮对当今少年也相对陌生。提起扑满,人们大概会先想到肥猪造型的存钱罐。长期来被人们定格于好吃懒做的猪小弟,在银两跟前,便从败部复活,被捧为吉祥福星。扑满长成肥猪胖嘟嘟的凝脂富态,无意间让它增添了存世的附加价值。

我一十八岁以前,不曾踏入银行一步。童少时,银行于我是个戒备森严的地方,那是持步枪的锡克族保安员站在银行门口值班形成的印象。大二开学后,我有幸通过成绩换得两千元钱,便在南洋大学校园里的华侨银行开了平生首个户头,有小小满足,一如念了大学去当兵,第一次乘坐飞机赴高雄,再南下恒春受训,满满忘不了的鲜味。

一甲子前,本土岛民多半未与银行结缘。老一辈人喜欢把钱藏在家中不为人知的角落,延伸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文化香火。而一般童子口袋干瘪,距离存钱的梦想颇为遥远。当家的勉强赚来的孔方兄,通常只够糊口,入不敷出,也就没有存不存钱的问题了。很多时候,房里摆个扑满,只是摆个姿态。

曾几何时,银行的储蓄观念早已今非昔比。从前的银行鼓励众人把银两存入摩登钱庄,说多安全就多安全,还奉上可观利息。开户头有奖励,甲万、房屋、肥猪等等造型扑满,必当送上。而今要在银行开个户头,不单有款项起跳的要求,还必须一路维持一定存款,否则月底就从户头里扣去管理费。银行的服务观念发展至此,口袋不够深,请你莫进来。阿弥陀佛。

当今各地银行仿佛不再是市民的朋友,不单利息少给,甚至不给,存款不足得缴服务费,简直是变相处罚。鼓励市井小民储蓄,不再是银行的初心。也罢,幸好我们不忘储蓄亲情和友情,也自在地储蓄善意,它比银两珍贵,只因情谊不设限,也免交管理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