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国家美术馆正在展出“何香凝:画就丹青凭寄意”展,主视觉是一头描绘细腻的狮子。以前我看过的何香凝(1878—1972)画作主要是花鸟和山水,知道她曾经到过新加坡开画展,心想也许会有一些和新加坡有关的故事。

果然,看到她1929年在丘菽园收藏的《林则徐墨宝》上题字“努力”,那虫洞斑驳的纸面,真令人心疼。同样在1929年,何香凝访问新加坡之前的二月间,陈树人(1884—1948)在上海画的一幅《牡丹双蝶图》吸引了我和学生的目光。

花枝斜出,两只蝴蝶翩然,笔致清秀,设色淡雅,典型的陈树人艺术风格。画面右上方大片留白,正有题诗一首。整幅画匀称、通透,给人轻盈之感,一眼看去,只觉得是一个美丽的春天。

然而仔细读展签上录的题诗,发现有些不对劲:“春残露华重,晚归香满枝。可怜刘碧玉,娇小嫁人时。”再对照画上陈树人的行书,首二句写的分明是“春残露初重,晓寒香满枝”,不是“晚归”。落款那天是花朝节,百花生日,清晨露重香满。“晓寒”,是花朝清晨那一刻薄寒未退、满枝盈香的气息;改成“晚归”,时分从拂晓移到黄昏,花朝的意涵散了,诗的情境也变了。

说来有趣,我在画上辨认那个“初”字时,颇费了些工夫。陈树人把这个字写成上下结构,上“衣”下“刀”(看起来像“力”字)。不似常见的左右结构,我盯着看了许久,第二天才恍然——原来是“初”啊。一个字,让人悬想了整整一天。

题诗的来历,要从居廉说起。居廉(1828—1904)是陈树人与高剑父共同的老师,岭南画派的重要奠基者。1886年,居廉在《杂花册》中题写了同样的诗,并在末尾注明“匏谷句”——匏(páo)谷可能是晚明万历进士,广东海阳诗人吴殿邦,他的诗集即名《匏谷诗集》。

后来高剑父在1913年《芍药图》题款里沿用了“可怜刘碧玉,娇小嫁人时”;师弟陈树人1929年又将全诗题于《牡丹双蝶图》,师徒三人,同一首诗,辗转题在不同的春花画作上。这不是巧合,而是因袭,一种在岭南画派内部流通的程式,一套关于春花、关于美人、关于花朝时节的固定表达,从明代流向民国画家,像一个不成文的惯例,绵延传递。

诗里的“刘碧玉”出自乐府《碧玉歌》,本无姓氏,只是汝南王的小家爱妾,以“碧玉”为名,形容她的温润可人。至北周庾信,才写下“定知刘碧玉,偷嫁汝南王”——因她从属刘姓王侯,遂冠以“刘”姓,又以“偷”字点出小家女悄然归属的命运。牡丹在花朝节清晨无声绽放,露重香满,与小家碧玉娇小嫁人时的盛美与脆弱,是同一种美丽的瞬间。诗人以花喻人,以人喻花,两者合而为一。

然而回头看这幅画,画面上有两只蝴蝶,诗里却没有蝴蝶的影子。图像与文字并不对应,各自讲述自己的事。这正是文图学(Text and Image Studies)让人感兴趣的地方:在中国书画传统里,诗书画合一的模式早在宋代已经成熟,画家在构图时便为题诗预留空间,文字是画面整体的一部分,而非事后填补。但这并不意味着诗与画必须在内容上彼此呼应。题诗带来的是另一个意义维度,让观者在蝶与花之外,忽然读到一个小家女出嫁的清晨,似乎两个世界并置,不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只是,当诗的文字出了错,这个并置便悄悄走了形。“晓寒”变成“晚归”,清晨变成黄昏,一首在岭南画派流传的诗,在一张展签里,静静地讹传下去。而看画的人,大约只记得那两只翩飞的蝴蝶,以及满纸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