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有很多，但总有些独一份的气韵让人念念不忘，后劲十足。

像奥维耶多（Oviedo），在阿斯图里亚斯的群山之间沉静如斯。不管来几次，永远不明媚的天气，永远湿润的石板路，永远不符合印象里阳光炽烈的西班牙。空荡的主干道上，远远就能看见山影压在城市的尽头。湿冷的雾气常年不散，老房子没有了鲜艳的颜色，墙面被雾气浸出了历史沉重的斑驳纹理。

午后开始下雨，奥维耶多的雨很轻，像电影胶片上的颗粒，为眼前世界蒙上了柔焦滤镜，让现实的街景拥有了老胶片的质感。气氛已经烘托到了这里，浪漫、怀旧、文艺的元素自然漫溢，微妙又迷人，纯然是一座为创作而生的城市。

据说城中有一百多座雕像，纪念国王、作家、导演、艺术家，也纪念一只曾被市民保护的流浪狗。大教堂前的广场上，是文学著作《庭长夫人》（La Regenta）女主角Ana Ozores的雕像，她微微低头，带着19世纪小说里女性人物特有的忧郁。原著故事设定在以奥维耶多为原型构建的城市Vetusta，其关于欲望、压抑与命运的漫长叙述，总让人想起《包法利夫人》。《庭长夫人》与《堂吉柯德》（Don Quixote）、《福尔图娜塔与哈辛塔》（Fortunata y Jacinta）并称为西班牙三大长篇小说。

不远处的街上，是导演伍迪艾伦（Woody Allen）低头行走的雕像，他像刚从某个电影镜头里离开，怀揣着心事。波尔列尔广场（Plaza de Porlier）那位穿着长大衣、戴着帽子、拖着行李的旅人雕像，则似一帧黑色电影的停格画面，其名为“The Return of Williams B. Arrensberg”，那谁又是Williams B. Arrensberg？一个甚至不像西班牙人的名字。有人说他是雕塑家的朋友，但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会在这里停留多久。名为Rufo的雕像则纪念被居民们共同抚养过的、属于这座城市共同记忆的流浪狗。

还有许许多多雕像早已融入日常生活，伟大与平凡、真实与虚构穿插交错，于是走在城市里，突然有了许多同行者，小说里的女子、迷惘的旅人、旧时代的歌手，还有一只被深深爱过的狗。奥维耶多因此拥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气质，像小说里的世界，人们缓慢地活着，缓慢地老去，缓慢地与世界周旋，那是一种关于自我、尊重与平和的秩序感。

入住复国酒店（Hotel de la Reconquista）时，这种感觉会变得更加强烈。穿过巴洛克风格的外墙，走入铺着红色地毯的巨大中央庭院，酒店收藏着大量挂毯、油画、雕塑与古董家具，酒店本身就是个博物馆，低调却承载着历史的厚重，像位历经漫长世纪的长者，默默地注视着无数次聚散离合。这座18世纪建筑与文学、历史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阿斯图里亚斯公主奖（Premios Princesa de Asturias）每年都会在这里举办，表彰在艺术、文化等领域做出杰出贡献的个人或组织。

郊外的纳兰科山（Monte Naranco）上的两座前罗曼式建筑（Pre-Romanesque）让这座城市的人文历史感进一步沉入时光的深处。山上的风带着潮湿寒意，草被连日雨水压低，云层缓慢掠过远方山脊。Santa María del Naranco与San Miguel de Lillo遗世而独立，如奥维耶多自带的气韵，脱离了时代，也脱离了喧嚣，是历经漫长岁月之后沉淀在人间的点滴温柔，小心守护着古老而安静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