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的“气”字很特别,加在词根后成为一个词,譬如:喜气、文气、呆气、洋气、土气……这样的表达,气韵生动。

先说喜气。高兴、快乐、欢喜、喜悦、欢乐……这些都容易翻译成其他语种。喜气就难翻译了,这是汉语独有的语气,包含了祥瑞的氛围,有一种场域感。恩爱的一对情侣,最终步入新婚礼堂,是有喜气的;日子久了,只有喜悦了。小时候过春节是有喜气的;长大后过春节,只有吃吃喝喝的快乐。

喜气是小心翼翼的,需要罩住,否则会漏气。所以,喜气是有点“公开的秘密”的意思,藏不住,越要藏。喜气是天真的,有时是幼稚的。林黛玉刚进府,宝玉初见,真是喜气洋洋,一派少年的天真,和凤姐的花言巧语形成鲜明对照。

再说文气。文气不是雅气不是贵气。文气与阶级、学问、文化无关,它是一种天生的精神状态。譬如演员黎明的文气就是自带的,哪怕在《甜蜜蜜》里演一个底层厨师,也是文气充盈。再譬如电影《城南旧事》里郑振瑶饰演的宋妈,虽是帮佣的下人,但一身清爽,有文气。王熙凤倒是贵妇,但没有文气。我们身边常有一些下层市民,他们不懂艺术,也没读多少书,却有一股文气。

三说呆气。《红楼梦》里薛蟠有呆气,宝玉也有呆气;《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的梁山伯有呆气。但他们仨的呆气不同,各有各的呆法。薛蟠是傻呆,蛮横霸道,但本质不坏。他被冷郎君柳湘莲打了,也不记仇,最后两人戏剧化成了朋友。这是“呆霸王”呆得可爱的一面。宝玉的呆则具有“反叛性”、超越世俗规范、追求至情至性的特质。贾母说宝玉“有个呆根子”,倒是一语中的,可见宝玉的呆是与生俱来的。宝玉的呆是间歇性的,像是一种“病”,就如有人“犯病”一样,他是“犯呆”。他也是只对有些人才犯呆,譬如对黛玉。

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范瑞娟饰演的梁山伯不论唱腔和人物,都给人醇厚、痴缠之感。梁山伯的呆是憨呆,祝英台叫他“呆头鹅”,很恰当。《山伯临终》一场,唱得哀婉之极,真是令人心碎。竺水招、尹桂芳、徐玉兰若演梁山伯,肯定不如范瑞娟,不是说她们仨不好,是因为范瑞娟这个人与梁山伯已经合二为一了,到了人戏不分的境界。以竺派为例,竺水招唱《山伯临终》也很好,但竺派毕竟太平淡了,有超越痛苦的能力。尽管我喜欢竺派恬淡高级的表演方式,但梁山伯的痴呆还是更适合范派。

最后说说洋气和土气。我就举孙道临王文娟夫妇的例子吧,孙道临钢琴边唱唱德国艺术歌曲真是洋气,王文娟古典美人,她演的黛玉没人可以超越,但生活中哪怕她一袭旗袍站在孙道临边上,还是显得土气(并非贬义)。唱越剧的,多是从浙江乡村走出来的,土气点也是真实。后经十里洋场大上海的熏染,王文娟也难改淳朴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