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纸本书,亦读电子书,几年下来,却依然不太能适应在手机上阅读电子书。

在手机上阅读电子书,怎么想都不觉得是坏主意:少了携带厚实书本的烦恼,且随时随地皆可阅读。

但盯着手机屏幕,久之眼球会疲劳;手机忽然出现讯息时,脑子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讯息牵引到别处去,开始思考各种须应付须解决的俗事,读书的心情也烟消云散了。

书架上有许多未读完的书,手机里亦有许多未读完的电子书。

奇怪的是,在手机上阅读古文,如《人间词话》《陶庵梦忆》《幽梦影》,各种唐诗宋词,各种俳句,却是极易入目,轻松得多。

翻开古文书籍,颇为费力,须要确保自己已有充分睡眠,才不会在古文前频频点头。但阅读电子书上的古文,竟觉得古文跃然纸上(吊诡至极),容易上心,总读得津津有味。不知何故?

我总在考虑使用电子书阅读器。在电子书阅读器上阅读,不会像在手机屏幕上阅读那般刺激眼球,且电子书阅读器亦比手机轻巧轻便,容量亦极大,亦无须依赖网络。

我并无电子书阅读器。有时看见某人手持阅读器阅读,自然会开始思考,该不该买个阅读器呢,是否该尝试一下阅读器呢。想归想,为何总迟迟不下手弄个阅读器来阅读呢?人真是复杂的生物。

乘搭公共交通,车上诸君人手一机,有人看短视频,有人上社交媒体,亦有人阅读电子书。最近总不时会见人在地铁上手握纸本书,他们坐着翻书,亦站着阅读,那般全情投入在书中世界的阅读姿态与岛国匆忙急躁的氛围格格不入,竟有些超现实,莫非这些在公共交通上阅读纸本书的爱书人们,皆是从其他元宇宙过来的旅人?

仍有人愿意翻阅纸本书,仍有人在列车上、在巴士上,不理会车声,不理会人群喧哗,迳自在纸本书里寻找一片安宁天地。这莫不是浪漫至极的情怀?

在地铁上的读者们站着读纸本书,将书提至眼前,背上背着背包,却不会觉得沉重难耐,乃因其神游太虚,忘了自身身躯矣。阅读是养身之好方法。

阅读正是为了忘却。阅读时,忘却此身,忘却时日,忘却自己在红尘中种种身份与职责。阅读之所以能滋养身心,因其能使人忘却之故。

地铁上有愈来愈多人阅读纸本书了。曾在地铁上见过一人读书,那本书的封面,写着《成大事者》四字。

此君盘腿而坐,在夜晚行驶的列车上,凝神屏气地阅读。此君究竟想成什么大事?是遭受了什么不平因而想下定决心成大事么?是将书当作武林秘笈之类的书来研习么?选择盘腿而坐,是否在遵循书中所著而习之呢?

默默盯着此君胡思乱想,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发现这么盯着人毕竟无礼,才把视线转移,而那人对外界不闻不问,可见其欲成大事之坚定决心。下车时,我是打从心底地默默祝福着他呢。

与读书一样极富趣味,令人能“忘却”,便是读人。

读人,宜远远观望。读的是其人的身体语言,读其面部神情,读其气质与举止。

曾见过一人,那人独自坐在路旁矮柱上,盯着前方,目光涣散。他极缓极缓地举手,极缓极缓地吸一口手中的烟,极缓极缓地放下手。他显然心事重重。这样读他,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视线。那人沉浸在自己的心事,将自己坐成了一本极耐读的“书”。

曾见过一人,那人总独自坐在咖啡馆里,长须飘飘,灰色头发绑成簪,黝黑的脸满是皱纹,双眼会闪烁。每一次,总会见他与不同的人们说话,而他说话的姿态,极像是在给眼前的人什么指导,叫人对此君的身份好奇。看不出那人的身份与年纪,每每见那长须老者目光炯炯地说话,总禁不住对他凝望许久,这样读他,对他浮想联翩,默默编织各种故事。

读人,便应如此模模糊糊地读,获得各种模模糊糊的感受,即可。

这般读人,为的还是能够“忘却”。

无论读书、读人、读景、读物,为的都是能够“忘却”。于是世间万物皆是供人阅读的书了,就算身上不带纸本书,眼睛疲劳读不进电子书,可世间万物皆是可供人阅读的“书”,自己总能当个读者,这份领悟,真叫人心情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