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阿嬷叶淑柔平静地过着晚年,孙子晓伟却因高额债务,远赴泰国寻亲,因为传说他阿公郑木生早年下南洋成了大富豪。真相是,阿公早在1960年已不在人世,那么,是谁在后来的近二十年里给阿嬷写着情书,支持着全家生计,又在南洋捐了多所木生学校?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不仅收获票房,而且情怀满分,豆瓣飙到9.1,掌声还在追加中,有人说这是潮州话版《情书》,木生死后一直给淑柔写信的南枝,和淑柔是一种镜像关系,当然更多人赞美素人班底打了无数大投资的脸。

《阿嬷》打脸大投资,这事情,在电影行业飞速萎缩的当下,产业而言,其实是危险的赞美。任何一个行业,到了需要“用爱发电”来兜底,就是回光返照。资本从来都是又勇又怂,一旦看到小投资成为一个大选项,未来院线就很可能变成剧本杀市场。

关于《阿嬷》,有不少值得赞美的地方,比如节制,尤其编导处理南枝对木生的感情,干干净净,特别好。素人的珍贵,就是时代的洗面奶。而其中最好的,是中老年南枝爹和舅婆的对手戏。南枝爹是个酒鬼,舅婆看上了南枝爹,一直露骨坚定地追求南枝爹。南枝爹每次都以差了辈分回绝,舅婆演技全场第一,一口烟喷在南枝爹脸上,是生猛版的女儿国国王。这种世俗到极致又天真到极致的人物张力,是真正的风俗画,毕竟,淑柔、木生和南枝之间的书信往来,虽然催泪了无数观众,毕竟过于没杂质。

纯情没有泥土的配重,很容易滑向糖水。《阿嬷》好在有侨批的历史属性,但纪录片质地的侨批也只适合放在片尾,舅婆的这口烟,却直接把电影从蚀骨柔情的情书,拽回到潮汕的生腌里。国产电影,从来不缺淑柔南枝,缺舅婆。她的脸上写满了没有被文明规训过的、直勾勾的民间生命力,这是《阿嬷》的底盘。说到底,只有世俗泥人,才能把淑柔和南枝扶上墙。三十年的跨海情书,不过是当代人需要的海市蜃楼,一个原配,一个知己,她们的隔海共生,真要细细打开,终究是怀旧梦一场,但舅婆不同,舅婆既是那个时代又是这个时代的人,是过去令男性生畏的女人,也是今天短视频里的主人公,舅婆才是两个世纪的跨海大桥,晓伟到泰国,先遭遇一群舅婆,这是影片成功的第一步。

用《阿嬷》片尾曲里的歌词,这些舅婆的“猛猛返来”,才是影像意义,就像周星驰交出包租婆和二叔公,就像王晶创造的一系列赌神周边。他们看似粗鄙市侩腥气,却是呛人提神的现实基本面。当行业在资本的退潮与爆款的迷信中摇摆不定时,能让电影真正“猛猛返来”的,不可能是情书,是这底层滚烫,是万丈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