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梿长眼睛,不会往人头上砸。”这当然只是哄人的传说,但最早说出这句断语的人,估计都是既嗜榴梿、也爱上南洋的人,于是才愿意赋予榴梿一种人性里特有的温柔。

马来西亚导演廖克发的电影《人生海海》,借着一场父亲骤逝而引发的荒诞“抢尸”风波展开。榴梿,成了电影中最重要、也最超现实的意象。

主角阿耀从台湾回到马来西亚奔丧,却因父亲生前皈依伊斯兰教,去世后引来宗教局强行介入,双方围绕遗体展开争夺。三兄妹面对荒谬现实的态度也各不相同:哥哥选择息事宁人,弟弟横冲直撞,妹妹则像许多早已习惯现实的人那样,认命地继续主持后事。

电影在华人传统丧礼、国家体制与宗教律法的魔幻情节中拉扯,一层层剥开几代华人在马来西亚社会夹缝求存的尴尬与悲情。

电影里,年幼的过番客跟随叔叔南下,初到南洋时,叔叔不幸染疫,人人避之不及。他向异乡的神灵拿督公祈求神迹,怎知竟有一个榴梿从树上坠落,正好砸中他的头,他并不绝望,反而欣喜若狂,把它视为吉祥的预兆,这也是命运忽然转弯的时刻。

后来,这人自然再也回不去唐山,从此生根成为番客,也就接受了榴梿。他甚至为孩子取名“榴梿”,后来成了电影里那群手足的父亲。名为榴梿的孩子长大后,自然也喜欢榴梿。离世后,孙子还以榴梿作为贡品拜祭他。

于是,榴梿从最初带着异域气味,甚至近乎邪恶的存在,慢慢变成“祖先会吃的东西”。原本陌生,甚至令人抗拒的水果,最后成了家族记忆的一部分。

在南洋文化里,榴梿不只是味觉,更是“认同”的入口。华人初到南洋时,也许始终相信自己只是“暂住”,所以他们努力保留语言和信仰,也留守饮食的边界。但榴梿偏偏是一种会进入身体的东西。一旦吃下去,故乡与异乡,便开始慢慢混在一起。

《人生海海》里的榴梿,因此也不只是单纯的水果。它是无法适从的迁徙,也是落地生根的归属。第一代人害怕它,第二代人接受它,第三代人甚至把它变成自己的名字。有些土地,并不需要你宣誓效忠。它只需要你慢慢习惯它的气味。等到有一天,那股味道不再给你带来困扰,你也已经成为这里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