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乡行程总是满满的,既要探望家人,也要田野考察,有很多的朋友想见,有太多的话要说,厦门总有热烈的回应。将返乡的消息告知华侨大学陈志宏教授,在涂小锵博士的协调下,以中国速度组织了四天的教学工作坊——一个座谈、两个讲座与三地考察。一路有博士生魏泉汉安排交通饮食,省却许多麻烦,得以专心联络考察,在各界朋友的鼎力支持下,满负荷高强度运转,收获远远超出预期。

学友深知我的鼓浪屿情结,特意安排一天考察这座小岛。因为住在集美,决定利用从嵩屿出发前往鼓浪屿内厝澳码头的轮渡,以避开进入厦门岛可能面临的拥堵。有四位在读博士生陪同,一路欢声笑语,泉汉开车,志文背着相机,念贤准备了手冲咖啡,姜珊分享鼓浪屿研究心得,谈起硕士期间苦于找不到档案史料,集中于建筑平面类型分析,纵有赤子之心,修读博士时不得不转换课题。我的博士论文是关于鼓浪屿公共租界,亦曾因在厦门难以获得档案史料,另辟蹊径从外国人在华地权的角度切入,20年后听到她的分享是感同身受。

鼓浪屿是个看似容易实则艰难的研究课题。2017年,鼓浪屿以“历史国际社区”为题荣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遗产名录》,申遗前后厦门各院校机构做了大量的普查与建筑测绘,许多历史建筑得到修复,聚落环境得到整治,然而,在旅游商业化的冲击下,同样的故事不断重复,鼓浪屿研究亦陷入瓶颈。

鼓浪屿最为华丽炫目的建筑多为由菲律宾、印度尼西亚、越南和台湾返乡的巨富所建,较为人所知的新加坡华人产业是笔山路5号林文庆宅邸。这些年在对马来亚华人的研究中,注意到越来越多与鼓浪屿的关联,南来致富的福建人除了返回祖居地建屋,有余力者亦在鼓浪屿兴建宅邸安置家人,教会学校培养的华英双语人才频频出现于南洋故事。近期偶然结识一位本地朋友,得知其家族在鼓浪屿留有祖居,曾祖父在岛上的墓葬至今保存完好,这个新加坡家族的故事再次触动了我,从南洋以家族为脉络溯源至鼓浪屿,或许会是研究的突破点。

从内厝澳码头登岛,上坡下坡,在鼓浪屿考察需要强健的脚力,一路直奔鸡山路的华人基督徒墓园,与熟悉厦门华侨人物的颜如璇老师会合。坐落于安献堂周围的鼓浪屿基督徒墓园,于2018年公布为福建省第九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如今有围栏铁门保护。这座墓园融合了华人传统与西方风格,墓葬沿着山坡布置,园中山石横陈老树蔽日,墓葬并不华丽,但制式丰富多样不拘一格,既有传统福建式样,亦有西方纪念碑式,更多的是亦中亦西的混合式,墓主的祖籍地多为厦门周边地区,也有几座外省的,甚至有洋人墓。细看墓葬年份,颇感意外的是墓园运作并未因政权变迁而终止,延续至中国改革开放,至今仍有后裔祭拜。

为了探墓,在朋友们的协力之下,得以进入安献堂,这座以石条砌筑而成的三层高建筑,原是美籍丹麦人安理纯牧师于1934年募资而建,作为美华学校的教学建筑使用,后在二楼设置礼拜堂,始称“安献堂”。产业归还教会后,曾改造为基督教厦门美华老人疗养院,如今闲置。学建筑的人不满足在室内转悠,在楼梯间看到还有向上的梯级,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屋顶,才一探头,都忍不住说:“好美!”的确,鼓浪屿最美的风景多藏在私家屋顶天台上,俯瞰堂区的郁郁葱葱,这里守护着安息日会在鼓浪屿的多少往事?!

鼓浪屿华人基督徒墓园远比想象的广,墓葬更是出乎意料的精彩,只叹脚步匆匆。在附近一处小馆用餐后,一行人到鸡山路再访殷雪圃故居,如今已是围墙高起大门紧闭,转了几个弯到了笔山路,在林文庆宅邸门前与鼓浪屿文史研究者詹朝霞会合,带着我们进入对面的庭院歇息,这座题为“黛峰”的宅邸,又是一处与新加坡人相关的产业……

田野调查虽然辛苦,带着问题前往,总有新发现,以南洋视野梳理思路,将支离破碎的影像拼接起来,重新思考鼓浪屿作为“历史国际社区”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