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进墨西哥城市中心广场附近的一家老牌历史酒店。这是一座气势恢宏的老建筑,房间位于后方,出入必须穿过一条漫长的走道。走道一侧堆满了供宴会使用的家具,全都蒙着白布,在昏黄的灯光下宛如一具具沉默的遗体。经过时,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不安,仿佛自己闯进了某部老电影的阴森场景。
然而,这份不安很快就被酒店绝佳的位置冲淡。它就矗立在墨西哥历史的正中心。不远处的索卡洛(Zocalo)广场(即宪法广场)像一锅沸腾的生命之汤:古老的殖民建筑在夕阳下泛着暖光,街边小贩吆喝不绝,各种即兴表演此起彼伏。不同肤色、不同阶层的人们混杂在一起,到处是欢声笑语、即兴舞蹈和悠扬的乐器声,有的高昂,有的轻快,但都很认真。
这种热闹,不是表演出来的,更像是自然发生的。好像只要人够多,音乐就会自己长出来。音乐在这里不是点缀,它更像空气,不注意的时候,也一直在。人群中许多当地男人的棕色肤色与结实体形,让我想起菲律宾人。有些面孔,又很陌生,特别是那些身披传统披巾的原住民女性,她们面部轮廓鲜明,眼睛大而有神,背后垂着又粗又长的黑色辫子,生动而朴实。
晚上,朋友带我去吃晚餐,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我们来到著名的Plaza Garibaldi广场,只见三五成群或由六七人组成,被当地人称为Mariachi(墨西哥街头乐队)的乐队正在演奏。轻快而热情的旋律在夜色中流淌,有人即兴起舞,整个广场仿佛一座永不落幕的舞台。
朋友笑着说,无论喜事还是烦心事,当地人都爱请街头乐队到家里助兴。他们会让乐手在心爱的人窗下唱出爱意、道歉或求婚;甚至夫妻吵架后,一方也会请乐队前来,用浪漫的曲子缓和气氛,让大家重新展露笑容。
隔天,前台职员热情推荐我前往拉丁美洲最大的购物中心Centro Santa Fe,据说从酒店只需半小时车程。我在酒店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上了高速公路不久,从车窗已能远远望见购物中心闪烁的招牌,司机却突然靠边停车,冷冷地说:“到了。”我低头一看计价表,金额竟多跳了一个零。无奈之下,我只好照付。
下车后,我独自沿着高速公路边缘走下去,朝着购物中心的方向走去。事后向朋友提起,他们笑着说:“你运气已经算不错了,至少只是多付了钱。安全回来就好。”
我也笑了一下。
最后一天,我参加了一趟太阳金字塔的半日游。台阶有点陡,但不算难爬。真正难的是风。越往上走,风越大。我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量站稳脚步,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风声很大,大到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那一刻,我忽然想到,这几天听到的那些音乐:街头的、餐馆的、夜晚的,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停过。我看着远处的山区,忽然觉得,这里的人大概早就习惯了,在这样的风里生活。
该唱的时候,就唱。至于别的事情,就让它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