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FO有个译法叫作“幽浮”,不知道是否日文先译,然后回流到中文,相关的研究领域叫作“幽浮学”,Ufology,如幽灵般浮动,很贴切很具象。想起昔时在台湾的杂志社工作,有位编辑顾问偶尔现身,总戴着一顶蓝白方格的鸭舌帽,圆框眼镜,小胡子,如果加上一个烟斗,便是“台版福尔摩斯”的造型了。老板找他策划一本《幽浮志异》,因为他是“幽浮学”的狂热爱好。
仍然记得他的神态,脸容绷紧,眼睛充满犹豫,用今天的流行说法便是极度I人,仿佛对所有人都敌意,因为先觉得别人对他有敌意。彼时“幽浮学”常被认为是纯属虚构的都市流言,好此道者都是神经病。偶然有同事跟他聊天,此公总把对方拉到茶水角,阴声细气,像在说着不可告人的隐私。我曾对朋友笑说,可能他正是外星人的化身,特地前来刺探地球人的秘密。
也许世上的“幽浮学”研究者普遍承受着不友善的目光对待,久而久之,自己也对别人不友善。可惜那位顾问大概五年前离世,否则,活到如今,看了美国政府释出的幽浮档案及其所引爆的热烈议论,肯定兴奋无比,有吐气扬眉的极度快感。
我又想起外公。他是败家人,输光了身家,离开老婆和一堆子女,只身“行船”去也。年老后住在我家,经常回忆真假难辨的海上怪事。他说曾经见过飞碟,某天夜里,几个船员在甲板抽烟聊天,空中传来轰隆巨响,然后云端出现一个椭圆形的飞行物体,灰白色,有几盏类似车头灯的绿光。物体的面积像一辆小货车,船员们被吓破了胆,无人说话,但不到两分钟,它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夜空宁静无声,只剩大家的急促心跳。外公很诙谐,对十来岁的我说,船上日子过得沉闷,如果有外星人降落,可能会把他抓住,施予虐待取乐;如果外星人是个女人,遭遇可能非常不堪……我印象深刻,因为他为老不尊,开了黄腔。
我没见过也没研究幽浮,倒在美国读书期间曾跟朋友驾车游历,走过一段“UFO公路”。就是昨日写及的“51区”外围,那是神秘的军事区域,传说是幽浮研究基地,重门深锁,接近者都被拘捕。但外面的道路可供自由行走,沙漠地带,荒凉诡异,仿佛每棵仙人掌背后都躲藏着外星人,闪动着绿眼睛,观察你的一举一动。我们在附近绕了半小时的路,夕阳西下,驶离时已经天色暗沉,蓝天上繁星密布,我在后座望向窗外的天空远景,想象自己身处宇宙回望地球,何其渺小苍茫,难怪登陆月球的太空人都说过“生命观从此改变”之类。我也改变过30分钟——却也只是30分钟。
此后复归常态,营营役役,不过仍是贪生怕死的凡夫俗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