恹恹犯困的狮城五月星期天下午,在滨海艺术中心剧院看黎星、黄佳园导演的舞剧《牡丹亭》,有一刻竟然感动到想哭。

自己都有点惊讶。

汤显祖,中国所有戏剧系学生的祖师爷。《牡丹亭》,早已是世界性名剧。个人而言,与它的“关系史”,是读过两遍原著,最近又读“三妇点评本”;观剧经验也不算匮乏:华文漪《游园惊梦》,蔡正仁《拾画叫画》,梁谷音等演绎的《寻梦》《离魂》《冥判》等经典折子,早年都在沪上观赏。上世纪80年代后全本昆剧《牡丹亭》演出,张继青的版本,欣赏了电影;陈士争纽约实验版(55出),专程跑到巴黎看了三天;白先勇和苏昆的青春版(27出),在新加坡沉醉三晚;王仁杰缩编、郭小男导演的上昆豪华版(55出),也曾部分领略。

有过各种惊艳、叹服、心折不已……看一部相对较“抽象”的舞剧,却差点潸然泪下。

《牡丹亭》最为人称道的不外杜丽娘追求自由恋爱和女性情欲自主。学者们认为,杜丽娘是“中国文学首个具有完整内在主体性的女性形象”。但全本55出卷帙浩繁,要化为155分钟的舞剧,有故事有人物也好看,难度可想而知。编导重构后的作品,分为“梦卷”和“画卷”,分别由杜丽娘和柳梦梅的视角聚焦,不能不说是大胆创新。

另一大亮点在舞台。舞剧《牡丹亭》的舞台呈凸状,一方3.5米长的镜面由正中向前伸出,占据前三排观众席。揣摩编导和舞美设计这一灵思,应启发自文学剧本《写真》那折杜丽娘“揽镜写真”,由一枚闺房里小小圆镜,激灵、拓展而来,于是观众眼里,便有了一座虚虚实实的“牡丹亭”。

这方镜面,豁然打开了舞台,给观众带来拉近、推远的多层次空间视觉。座位正对“亭心”,更感受犹如近景特写的杜丽娘和柳梦梅举手投足,甚至情到深处的含泪眼眸,都在眼前伸手可触,所谓沉浸式体验,至真至幻,如坠梦中。

这座“牡丹亭”上,呈现了多个叫人屏息的时刻,最让人难忘的,是精彩演绎了杜丽娘梦中的“巫山云雨”。

戏曲中表现男欢女爱,通常着眼于事前的浓情蜜意,随之两者双双离场,再上来已是“事后”:通过场次转换,人物的服装、神态、对话,如女子云鬟微乱柔媚娇羞,男子春风满面神清气爽,表现欢愉后的满足,以虚代实,意到即止。

上昆豪华版《牡丹亭》,在杜柳梦中交合这段,运用旋转舞台来丰富昆剧表现形式:台前花神们翩翩舞动花扇,衬托两人含情脉脉的牵袖对视,唯美意境里舞台缓缓旋转而去……本质上仍是“带过”。

戏曲美学的留白,来到舞剧,恰是大显身手所在,导演自然不会自废武功,舍弃情感外化、以肢体语言叙事抒情之长。牡丹亭上,繁复的身体交缠、高难度托举,挪腾跌宕,紧凑舒展……那段双人舞,是功能也是审美,是情节也是隐喻,十分现代。

剧作家罗怀臻还没为舞剧《牡丹亭》编剧时,就在一个研讨会说过:汤显祖的现代性远超今人,今天没有哪位作家敢写一个十几岁少女的思春幽媾。汤显祖的《牡丹亭》像恢弘交响乐一样表现人在青春期的性觉醒,我们却仍热衷于把《牡丹亭》搞得“慢腾腾、软绵绵、色眯眯”,并没将汤显祖的现代性发掘出来(大意)。这段发言容易引出歧义,但我能理解其题中之旨。

今天的艺术怎么表现《牡丹亭》,见仁见智。舞剧《牡丹亭》也是“青春版”,剧中人杜丽娘柳梦梅少年芳菲,演员们亦正年轻无敌,盛绽牡丹一样的舞姿,大可刚柔并济,热烈奔放些,张力强些,不失优雅,依然迷人。

舞剧的一些群舞也令人惊喜,比如氤氲雾气里,上、下场都有的翅膀透明的魂灵们;层层叠叠画幅中寻丽娘真身……

首度出海即到新加坡演出的这版舞剧,领衔主演胡婕、罗昱文、张引、黄慧慧……特邀主演李倩、于建伟,皆一时之选,但我和网上一位作者Ruby Chen同感,如果有机会再看一遍舞剧,目睹尚在大学习艺的那个舞员班底,应会别有收获。

也喜欢日本作家恩田陆在芭蕾题材小说“Spring”里所写:“有一句话叫‘时分之花’,意指即使还不成熟、尚未成大器的艺术家,也有只那段年少轻狂的时期才能表现的刹那光辉。不同于千锤百炼后,永不凋谢的永生花,时分之花是稍纵即逝的韶光。”

广义而言,“青春”的艺术无不是“时分之花”。

“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诗句出自汤显祖《牡丹亭·标目》。白先勇老师当年制作青春版,强调杜柳的三生缘三种情:梦中情、人鬼情、人间情。而“三生”浓缩于舞台,不论几小时,十几小时,二十小时,终究只是一种“象征”,一场大梦。

观众是深明这一奥义的。愈是艺术性强的制作,让人入梦愈深。因而舞剧《牡丹亭》在中国大陆巡演一票难求,已满百场,赢得年轻人喜爱;在滨海艺术中心演出,谢幕四次,观众仍欢呼鼓掌不息,不舍离去。

不愿从梦中醒来的人们,不正是在尽量延迟那个“如梦初醒”?